三日后,褚砚丞与苏翊棠方推开照相馆的木门,便听见馆主清朗的迎客之语悠然传来。
“欢迎光临!贵客莅临林氏照相馆,真是蓬荜生辉!请问今日是想拍单人照,还是双人合影呢?”
褚砚丞与苏翊棠对视一眼,褚砚丞上前一步,温声对老板道:“给我身边这位拍一张单人照,我和身边之人拍一张双人照。”馆主笑容可掬,连连称好,一边利落地引导二人走向内间的摄影棚,一边介绍着近日新添的几款雅致布景。阳光自天窗洒落,映得室内光尘浮动,苏翊棠的目光从进店的那一刻就不曾离开过墙上一幅幅黑白人像。那些或含笑或沉静或表情丰富的面孔仿佛藏着无数的故事,一时令他看得出了神。直至褚砚丞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苏翊棠才回过神来,顺着老板的指引,坐到了相机前的竹椅上。镜头对准的刹那,他微微侧首,余光里是褚砚丞含笑凝望他的身影。快门声清脆响起,定格了他略显紧绷却难掩柔和的侧脸。
“好!贵人,下面麻烦您站到这位先生的身后,我们接下来拍双人照。”
褚砚丞闻言,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苏翊棠的身后,右手搭在了苏翊棠的右肩,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苏翊棠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肩线,在老板的示意下微微扬起了唇角。
快门按下的前一刻,褚砚丞稍稍倾身,将下巴轻轻抵在苏翊棠的发顶,呼吸间萦绕着淡淡的清香。苏翊棠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褚砚丞的手背上,指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度。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两人眼底都漾开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的,贵人们。小店这里洗照片大概要一天的时间,您二位后天来取就成。辛苦二位了。”
“额外洗一张小尺寸单人照,能放在怀表里的大小,辛苦老板了。”褚砚丞付完钱,就和苏翊棠前后脚离开了照相馆。
“后天我来取就行,私塾里的孩子们离不开你,我下了班顺路来取,正好方便。”
苏翊棠点了点头,二人就肩并着肩慢慢散着步,往私塾走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的往前走,南京城中的大街小巷里小摊贩的叫卖声依旧喧嚣,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汤锅旁围满了食客,梧桐叶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秦淮河的水波澜不兴,画舫悠悠荡过,留下粼粼的波光。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与自行车的铃声、行人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显得这座古城热闹而祥和。然而,在南京商会的会长办公室内,却弥漫着紧张而焦灼的气氛。
“褚大哥,前不久,宛平县县长王冷斋拒绝日军参谋秦岛中佐大井村机场的要求,恐怕宛平的灾难不日将至。”周父眉头紧锁,声音低沉。“听说日军已在卢沟桥附近频繁调动,枪炮声隐约可闻。宛平城如今人心惶惶,不少百姓已经开始往西山里躲。王县长虽有治世之才,可日军狼子野心,军事设备更是强上宛平县不止一星半点,这一站若是打起来,百姓们怕是要陷入水深火热之中了。”
“老二啊,你的担心不无道理。” 褚岳崇说着叹了口气,手指轻敲桌面,“王冷斋是条硬汉,可眼下局势,光靠骨气怕是挡不住枪炮。我听说二十九军内部也有分歧,上头还在犹豫是和是战。但是,宛平县地势险要,是北平的牙齿,是北平的最后一道防线。若连宛平县都落陷了,北平……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夜色,接着说道,“日本人要的,从来就不只是一个宛平。他们想要攻占整个中国的野心从未止息。老二,老三,我们担心的事情怕是迟早要到了,不过,好在我们已经把孩子们的出路安排妥当了。”
周父与陈父也缓步踱至褚岳崇身后,一同凝望着窗外沉沉的阴霾。玻璃上浮动着三人静默的侧影,远处零星的灯火在浓雾间氤氲成朦胧的光斑。街巷间的喧闹,与这一室凝滞的寂静,恍若两个世界。
1937年7月7日
“号外!号外!特大新闻!特大新闻!日军炮轰卢沟桥,进攻宛平县!二十九军奋起抵抗,平津危急!平津危急!号外!号外……”报童挥舞着报纸在南京街头奔跑,急促的喊声划破了傍晚的宁静。行人纷纷驻足,争相购买,展开的报纸上赫然是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街头巷尾,人们围聚在一起,神情凝重地交换着消息,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
褚砚丞一下班就急哄哄的往家赶去,他攥紧了黄包车座椅的边边,耳边充斥着“要打仗了”“华北丢了”的议论声。他心头沉重,只想立刻见到父亲,商议对策。突然,一直被自己忽视的心头的那一抹异样重新明朗起来——为什么要突然让他们回老家祭祖?为什么商会组织的“南下考察”要让他、棠棠、孩子们、周羡初还有陈昊生都去?为什么那天父亲的眼眶似有泛红的迹象?为什么此次“南下考察”公家安排的是财政部官员,不是他,却还是找理由让他带着棠棠和孩子们一起走?太多太多,这些看似寻常的安排和通顺的理由,此刻串联起来,竟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父亲并非临时起意,安排他们去祭祖,分明是想让他们离开南京;而那所谓的南下考察,恐怕是让他们远离战火的一步退路。三位父亲怕是早已预见了今日之情状,选择独自承担了所有,用看似平常的理由,为他们铺好了生路。黄包车猛地一停,褚砚丞的心也跟着狠狠一沉。
“先生,到了。”
褚砚丞回过神来,发觉已到了家门口。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枚银元递给车夫,便步履沉重地朝台阶走去。正要推门,忽听身后传来车夫一声浑厚的“多谢先生”,伴着黄包车铃铛的清脆声响,那车影已轻快地融入了巷口朦胧的暮色之中。他怔怔地望着黄包车夫远去的背影,那人仿佛与这漫天烽火毫无瓜葛,依旧专注地跑着他的每一程路。褚砚丞不禁暗想:能像这般心无旁骛地拉车,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巷风掠过,挟着盛夏的燥热感,可他却觉得,通体生寒,胸口的滞重远胜过脚下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