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霜和康王的这场宴席,从午时日光正盛,延续至天色黑蓝。
宋云砚终是没去找卫霜,她坐在长廊里,摸着肿了一圈的脚踝,暗暗骂着秦寒。
她遣春枝去喊人,由夏萤和喜鹊搀着,挪步离开长廊,往前院去。
不多时,春枝带着季霖策匆匆赶来。
不待宋云砚说什么,季霖策已然将人罩在宽大的衣袍里,弯腰抱着人大步离去。
路上遇着人,也只说吃醉了酒想早些归家,上了马车方把人放下。
红肿的脚踝搁在膝骨上,他修长的手指缓缓褪去绣鞋和足衣,侧身从匣子里取了药膏,仔仔细细涂抹。
冰冰凉凉的触感在脚上蔓延开来,宋云砚一哆嗦,瞥见季霖策黑沉的脸色,不满地戳他,“分明受伤的是我,你怎比我还生气。”
她也不想着季霖策回话,三言两语把秦寒绊她的事说了,理直气壮道,“这口气我一定要出,赶这几日寻着人,我非揍他不可。”
张牙舞爪的模样逗笑了季霖策,“忍一忍,很快就好。”说着,他手上动作极为利落,眨眼间就将错骨扭正,“想寻他的踪迹,不妨来问我。”
宋云砚眨巴着眼,迟来的钝痛教她下意识地踹向他,不虞的眉眼愈发皱巴巴的,横他一眼,“怎有你这样做夫君的,不该你气急败坏地找他,替我出气么?”
“夫人教训的是。”季霖策从善如流应下,轻握住她的脚踝,手上力道不减,揉捏着红肿的地方,“那委屈夫人先忍两日。”等扭伤的脚养好。
这力道适中,宋云砚舒服地眯起眼,暂且将此事抛之脑后。
她的脚伤得不算严重,额头的时候撞伤也是如此,休养两日涂抹了药膏后很快恢复。
其间弟弟宋云宣来寻过她和季霖策,言明就是要学武,夫妇二人商议过后,决意将人送去禁卫军,从当小卒开始。
宋云宣对此并无异议。
这日终于是能出门了,晨起时,季霖策说什么也要她带上念安和喜鹊,还教她申时一刻在青雨巷的醉花楼后等着
宋云砚拗不过他,只好带着这么多人一同出门。
她惦记着卫霜说过的传言,想着该是去酒楼茶馆,人多热闹的地方瞧瞧。
怎料马车半路停下,车夫隐隐无措的嗓音传来,“夫人,我们被堵住了,这些人看着像是逃难的。”
纤长的手指挑起车帘一角,宋云砚侧目望去,恍惚忆起前两日季霖策叮嘱过的,南边闹了天灾。
只见马车周遭围满了人,这些人衣衫破烂,不是袒着肩,就是裤脚少了一截,干瘦的脸上颧骨突起,漆黑的眼珠骨碌骨碌转,死盯着马车不肯移开,嘴里不停念叨着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吧诸如此类。
似是见这马车典雅清贵,这些人认定了里面有贵人,怎么也不肯离开。
念安是个急性子的,见状起身就要下车赶人,宋云砚喊住了他,教春枝拿钱袋来。
“夫人,今日带的碎银不多。”春枝递上钱袋,隐隐劝道,“非奴多嘴,这些人未必会感念夫人相救,只会贪得无厌索求。”
宋云砚接过钱袋,随手翻了翻,教念安拿去救济这些人,只余掌心这一点,“既遇上了,岂能坐视不理。”
“车上备好的吃食也给他们。”春枝念安见主子拿定主意,对视一眼,只得照做。
宋云砚挑着车帘朝外望去,那点碎银很快被抢空,装有点心小菜的食盒也在瞬间遭无数双手横抢,砰一声掉在地上,被人踩踏破碎。
少顷,春枝念安上了马车,发髻衣衫完好,只袖口沾了点泥水。
这些人得了好处,很快让出道来,马车继续往醉栖轩去。
醉栖轩作为京城最好的酒楼,日日宾客络绎不绝,今日也不例外。
马车停在门口,甫一下车就听见吃酒喧闹的声响,混杂着说书人激昂顿挫的嗓音传来,她凝神听了一耳朵,把方才的小插曲抛之脑后。
堂倌很快迎了上来,带着人往二楼去,面上挂着谄笑,“夫人许久没来了罢,咱们酒楼添了新菜色和果子酿,夫人可要尝尝?”
宋云砚懒懒应声,顺势问他,“是许久未来,京城可有什么有趣的事?”
“嗐,这您何必问小的,都在说书先生那呢。”堂倌弯腰替她蓄好茶汤,问她可还是老样子,照以往的菜色上。
宋云砚颔首,教春枝把遮挡的竹帘挂起,如此就能清楚看到一楼大堂,说书人的面孔。
“…书接上回,那书生上有老下有小,被高门大户金家害得父母妻儿皆亡,怎会甘心,自是纠结了街坊四邻,带着一众正是力大的青年,气势汹汹地往那金家去,誓要讨个说法……”
精美清香的菜肴摆了满桌,宋云砚喊着婢女和念安,坐下一起吃,夹了几筷子菜浅尝,把果子酒一饮而尽,竖起的耳朵仍旧听着说书人讲的故事。
大约是个热血报仇的故事,她甫一听见,就猜中了结尾,顿感无趣。
怎料这会儿有人接话,粗犷的嗓音在一楼大堂尤为刺耳,“先生,您说的金家,莫非意有所指?”
此话一出,人群似是被点燃了般,偏头私语,嘈杂着淹没了说书人的话语。
紧接着那人又道,“先生何必藏着掖着,今早的事整座京城都传遍了。”
今早?宋云砚拧眉,朝那人看去。
那人蓄着络腮胡,浓眉大眼,举止颇为豪迈,“都说天家要废太子,可这桩桩件件,又有哪件冤枉了太子,天家不照样袒护,这样的人日后登基,哪会有安生日子过。”
听到废太子三个字,宋云砚眼眸倏地瞪大,戴了帷帽倚着围栏,想要听得清楚些。
怎料那人却不肯再说了,连连摆手,“多说无益,天家总归不把我们这些蝼蚁放在眼里。”
“谁说不是,南边又发了涝灾,朝廷也不说安置,这下好了,城里突然来了那么多难民,我婆娘被堵了一次,这几日都不敢出门。”
旁人附和着唏嘘,三言两语将话头引到涌进城里的难民身上。
宋云砚复又回到了雅阁,细口吃茶,慢慢琢磨着这些话。
卫霜指的,应是废太子一事,怎这样突然,分明父亲离世那阵,皇帝面上还是袒护太子的,怎才过了一个月就要废太子了。
她着实想不通,摘下腰间的玉环,唤堂倌来,教说书人将这热血报仇的故事多讲几遍。
而后又坐了片刻,见实在是听不出什么,觑着日头赶去了青雨巷。
醉花楼比不得醉栖轩繁华,来往宾客稀松,堂倌趴在空闲的桌上打盹,就连掌柜的都缩在后头不肯露面。
宋云砚上下打量几眼,脚步一转往后门去。
日光西斜,花瓣落叶落在肩上,她微微侧首,正欲拂去。
哪料从旁伸出只手在,拂去落叶花瓣,轻轻按在她肩上。
眸光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掌上移,熟悉的五官面容映入眼帘,是季霖策。
季霖策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拉着她往巷子深处躲去,又见夫人面如春花,忍不住抬手捏了捏,另只手则轻捂住她的口鼻。
宋云砚被他拉着不断后退,细碎的龙涎香钻进鼻子里,她怔愣一瞬,恼怒地咬了一口。
她颇为用力,季霖策嘶一声,缩回了手,牙疼般地看着她。
宋云砚笑得得意,悄声问他打算怎么给她出气,“不行就套个麻袋揍一顿。”
正这时,巷子外响起一阵声响。
她忙拉着季霖策贴在墙根听着,堂倌谄媚的声音传来,“世子爷来了个,小的就等您呢,秋怡姑娘恭候您多时了。”
秦寒似是笑了一下,嗓音飘来,“那就依着老样子罢。”堂倌应声进了后院厨房。
脚步声渐行渐近。
季霖策拉着宋云砚后退,示意她躲开,而后大步上前,在迎面撞上秦寒的前一息,猛然一抖备好的麻袋,径直将人套在麻袋里。
这位秋怡姑娘是秦寒的老相好了,秦寒隔些时日便会来此,时间长了自是少了防备,正正被季霖策逮个正着,
宋云砚眸光一亮,在季霖策挤眉弄眼的示意下,一股劲冲上去,对着人拳打脚踢。
此时的她哪还有什么闺秀的模样,满眼只有泄愤的冲动。
秦寒冷不丁被这么揍了一顿,厉声恐吓,少顷见没用,好声好气打着商量,背在身后的双手摸索着,摸到了麻袋。
下一息,他猛地站直,掀开麻袋,可眼下这里哪还有人。
堂倌闻声而来,见世子爷鼻青脸肿的吓了一大跳,忙问这是怎么了,世子爷可要去寻凶。
秦寒后来说的什么,宋云砚已然听不着了,她整个身子腾空,被季霖策单手抱在怀里,借力飞上了屋檐。
她脚下踉跄,亏得季霖策手疾眼快扶住她,夫妇二人相继坐下。
脚下是醉花楼,秦寒和堂倌的声音消散在风中,偶有字眼飘来。
宋云砚双手抱膝,向远眺望,“若是有酒就好。”
季霖策失笑,在屋檐上躺下,“夫人少吃些酒。”
宋云砚撇撇嘴,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讲给他听,“废太子这传言是怎么来的?”
“不是传言。”季霖策顿了顿,“宫中传来消息,陛下同平王及朝臣定下此事,估计明日就会宣告天下。”
宋云砚听他提及平王,暗暗有了猜测,嗤笑道,“我们这位陛下,当真耳根子软。”莫不是平王一挑唆,陛下就同意了?
“夫人果真聪明。”季霖策毫不吝啬称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