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霖策少时,阿父阿娘命丧宫廷,彼时他并非不记事,尤记得那张夜半时分,随着噩梦刻入脑海的脸。
如今十年过去,平王仍旧是少时记忆中的模样,剑眉深目纯良赤诚,俨然一副温良做派。
他望着身着甲胄,骑着黑马的人一步步走近,近卫环绕左右,凶戾的目光扫视四周。
皇帝虽召平王入京,却是将数万军士留在了边关,此番进京,只有平王和随行近卫。
而来相迎的人,除去平王的一双儿女,便是季霖策和兵部尚书及皇帝近侍。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在秦寒侧目看过来时,已然敛了心绪,面色温润平和,在身侧人同平王寒暄时,适时插话,称赞平王这一仗赢得漂亮,打得蛮夷不敢再犯。
平王微眯起眼,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方才认出是谁,“多年不见,倒是长大不少,这年纪,应当娶妻了吧?”
秦寒应声附和,将季霖策和宋云砚的婚事讲来。
另一侧的小女儿秦妗挽着父亲,不大想提这事,忙问父亲可是要进宫,“我也有些时日没进宫了,不知表姐和皇后娘娘怎样,父亲不若带我一起?”
平王笑得更甚,直叹这小女儿愈发粘人,侧身瞥过近侍,“臣风尘仆仆赶了一路,不如回府换身衣衫再随公公面圣,公公意下如何?”
那公公却是犯了难,神情犹疑不定,“王爷有所不知,圣上日日念着您,就盼和您早日一叙,恐是耽误不得。”
平王闻言也没再为难,一行人径直入宫。
宋云砚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暗暗思索着方才季霖策的神情,这才咂摸出点味来。
眼下他们进宫,她又不必,是以稳坐不动,唤来堂倌加了几道茶点,慢条斯理喝茶,望着天际山脉。
澄黄的芒把天际山脉连成一片,翠绿的山林混着鲜妍的花映在湛蓝的天际下,惊起飞鸟。
直至一道暗沉的声音响起,她才回神。
左右相连的雅阁,临街有一道青绿竹帘挡着,声音正是自那传来。
宋云砚恍惚一瞬,似是回到了昔日醉栖轩,处置汤嬷嬷的景象,手中茶盏泼出些茶汤,浸湿了袖口。
这人的声音极为熟悉,是赵韫。
她随手拿着巾帕擦拭袖口,言简意赅,“两桩事。”
“一则,时时留意陛下和平王。二来,留心禁卫军的空缺,届时由你补上。”末了,她补充一句,“或有人与你一道也尚未可知,你且等着就是。”
赵韫闷声应下,漆黑的身影投在竹帘上,一动不动。
宋云砚看都不看他一眼,“如缺银两,同春枝说就是。”
“你替我做事,我替你看顾家里,两全其美方是上策。”她犹记得上回,赵韫深夜求见一事,故而多说几句,免得这人犯浑。
听见这话,一直未动的赵韫缓缓抬头,注视着那抹端坐着的倩影,沉默一瞬应下。
漆黑的身影来去无声,仿佛不曾来过,只那竹帘在春风中晃荡。
待人走后,宋云砚又呆坐片刻,将事务理清。
如若宋云宣真的要走武将路子,禁卫军当是好去处,无非就是费些银子,打点关系,至于赵韫的去处,也是一早想好的。
季霖策是她夫君,本就在锦衣卫里,加之与赵韫不睦,不如将人撤走,一来和弟弟能有个伴,二则两人相互盯着,不会生乱。
不过眼下,赵韫还在御前办差,还不能走就是,至于季霖策和平王直接的微妙,该是归家直问为好。
宋云砚在这坐到临近午时,估摸着回府后,季霖策就该从宫里出来了。
思及此,她教堂倌将这些点心仔细收好,带回了季府。
夫妇二人前后脚踏进季府。
季霖策大马金刀坐下,拣了几筷子饭菜吃,狼吞虎咽地吃完饭,方在宋云砚的注视下,将宫中的种种缓缓道来。
平王进宫面圣,和皇帝兄友弟恭的寒暄几句,问过在边关的种种,御赐很多了金银珍稀。
而后将人连同一双儿女留在宫中。
宋云砚奇道,“那你和平王有何怨仇?”
季霖策把玩着她纤若无骨的手掌,揉捏摩挲,似笑非笑,“你怎这样好奇。”
他三两句解释了少时的事,“过几日康王大婚,你就会见到。”
宋云砚便没再问了,被季霖策拖入翻涌的浪潮里。
她愣愣瞧着窗外的天色,推推身上的人,教他莫要再来,“这事太过频繁也伤身,大人不若这两日冷静冷静。”
言外之意就是赶人去书房。
季霖策闷闷地笑了,箍着人腰腹的手臂收紧,揽在怀里佯装熟睡。
宋云砚气得脸更红了,一连几日都没怎么搭理他。
直至康王和卫霜成婚这日,夫妇二人一同赴宴,方才对季霖策缓了脸色,叮嘱他少吃酒,莫要贪杯。
季霖策惯会得寸进尺,按着她的后颈,吻就落了下去,清浅的果香酒味在口齿间蔓延。
宋云砚使劲捶打他,这人方才退开稍许。
她平复着气息,撇过头去,径直望着车窗外,再不理他。
马车缓缓停下,她由春枝扶着下了马车,怎料竟撞上了赴宴的昭阳公主和长宁郡主。
秦斐嫌恶地拧眉,脱口而出,“怎又是你。”这般大的京城,怎三天两头的就碰上了这人。
宋云砚施了一礼,浅笑盈盈,“大喜之日,臣妇自是同殿下一样,也想沾沾喜气。”
秦斐眉眼一横,张口就要呵斥她。旁侧的秦妗拽拽她的衣袖,悄声说着吉时快到了。
她冷哼一声,拉着秦妗进门。
宋云砚错后几步,由婢女引着,逛了园子,方才往卫霜闺房去。
这会儿屋里只卫霜和婢女喜婆,不见昭阳殿下的身影,角落堆着大红箱笼。
提起的心落回胸膛,她的眸光落在卫霜身上。
平素清冷如月色般的少女,此时身着鲜艳的喜服,展翅的金凤栩栩如生,袖口的流金花纹铺展开来,淡漠的眉眼染上几分喜色。
她依着卫霜为她添妆的份例,增了头面和玉饰,一并添给卫霜,揶揄道,“大喜的日子怎还紧张了?”
卫霜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望着窗外浮动的人影,终是什么也没说。
宋云砚挨着她坐下,想她莫要紧张,是以提起康王,问她如何说服皇后娘娘的。
“阿琏身子愈发病重,如非自以为能掌控他,缘何能同意。”提及秦琏,卫霜低垂着眉眼,少顷抬起头,握住宋云砚的手,凑近问她,“最近的传言,你可听了?”
宋云砚摇首,“什么传言?”
卫霜轻启朱唇,正欲说些什么,屋外喜婆高喝吉时已到,请新嫁娘上花轿。
宋云砚替她理理裙摆,稳稳扶着她起身,随她一路,瞧着她拜别双亲,眉眼水润,而后盖上了喜帕,掩去面容。
卫霜没有亲兄长,秦琏身子骨又不好,是以挑了旁系的子弟背着卫霜出了家门,送上花轿。
也就是这会儿,宋云砚终于瞧清了平王,这位皇帝的兄长。
平王身量颀长,深邃的眉目含笑,蓄着短浅的胡须,眸光扫过之时,似有狠戾一闪而过,快得恍惚是她的错觉,而他扫过的地方,季霖策正同相熟的朝官闲聊。
宋云砚敛眸,遣春枝去请人,“就说我也想吃酒,让大人和我一同去康王府吃酒。”莫留在卫家。
春枝应声而去,不多时,夫妇二人赶往王府。
迎亲的队伍早已浩浩荡荡进了王府,街巷的百姓得了赏,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这会儿正没多少人。
宋云砚挑帘望着车外,少顷回首,“方才席上,你可有异样?”
季霖策吃了两盏酒,身上沾着酒气,他微微迷眼,以手支额瞧着她,“什么异样?”
不待宋云砚回话,他自顾自回道,“近日南边天灾不断,难民北迁,夫人出门带上念安,莫要掉以轻心。”
宋云砚眉头直跳,“近日坊间可有什么传言?”卫霜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传言,莫不是传言与这些难民有关。
季霖策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他公务缠身,倒是没留意旁的,长臂一揽,躺在人腿上,阖目养神。
宋云砚宽松的衣袖盖在男人胸膛,纤长的手指掩住眉眼,敛了心绪。
马车一路驶向王府,甫一进门,季霖策就被人拦下吃酒,就连宋云砚也不例外,被人连灌几盏酒。
她连连摆手,寻个由头开溜,余光瞥过被围着的季霖策,丝丝怜悯涌上心头。
而后她问过婢女往后院去,王府院深,幽深的水潭涟漪泛泛,映着她纤长的倒影。
走过游廊拐角,她埋首赶路,不曾想竟撞到了人。
那人身高体阔,直直撞倒了人,撞得她跌坐在地,眼冒星花,不待她定睛细看,凉凉的声音响在耳边。
“这不是季夫人么,怎不在前厅,跑这来了,莫不是迷路了。”
声音似有些熟悉,几个婢女急忙馋着宋云砚起身,方才看清是秦寒。
她拧眉垂眸,后退几步行礼,也不搭话,径直绕过人就要走。
错身间,秦寒瞥她一眼,计上心来,抬脚挡她。
宋云砚猝不及防往一旁的水潭倒去,亏得她眼疾手快,攀住了粗壮的圆柱,方不至于跌落水潭。
春枝夏萤手忙脚乱,将人搀扶着在长凳坐下,“夫人可有伤在哪里?”
扰是没跌落水潭,脑袋也重重磕在圆柱上,红肿的脚踝隐隐作痛,宋云砚揉揉脑袋,再抬眼时。
这条长廊哪还有秦寒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