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34章 大婚

二月十三这日，宋氏长女宋云砚同当朝锦衣卫同知季霖策的大婚当日，宋府门头挂着红绸，门户大开，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小厮婢女腰间皆挂着红绳，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宋岳难得着了身绯红锦袍，细纹横生的面容上，笑得合不拢嘴，待无人时复又愁容满面，暗暗叹息。

两个穿的尤为喜庆，宋云锦和宋云宣，一左一右如门神般，笑着招呼宾客，偏起得早，眼底乌青一片，面上的笑容多少能瞧出几分勉强。

身为新嫁娘的宋云砚不遑多让，她寅时一刻就被春枝夏萤从床上拽起，眼眸尚未睁开，妆娘就拿沾了热水的巾帕绞面。

她倏地睁大眼，连声喊疼，手指不自觉就轻抚面颊，怎料被妆娘一把按住。

一屋子婢女粗婆都笑起来，围着姑娘好听的话一句接一句，“恭喜姑娘大喜，愿姑娘和姑爷琴瑟和鸣，白首到老。”

宋云砚掩唇轻笑，教春枝拿些赏银来，抬眸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休养半月有余，脸颊养出些肥嘟嘟的圆润来，两颊透着红润，衬得愈发有福气，妆娘手巧，涂了胭脂水粉，点了口脂，螺子黛描眉，姿容秀美目光灼灼。

“姑娘生得这般好看，莫不是要把姑爷迷得神魂颠倒。”妆娘搁下手中物什，赞不绝口。

宋云砚左瞧右瞧，都觉妆面过重，都不大像她自己了，无奈妆娘尚在，她也无法说什么，只得淡淡一笑。

夏萤捧了几碟子点心来，“姑娘快用一些，大礼时恐没空闲吃东西。”

宋云砚小口吃着点心，眸光扫过整个寝屋，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格，房梁高悬的红绸垂下，进进出出的人都沾着喜，笑得开怀。

直到这时，她方生出几分将将嫁人的不踏实感，短短月余转瞬即逝。

上好妆面，她立身站起，婢女捧来喜服，替姑娘换下寝衣，一件件将喜服给姑娘穿好。

这件嫁衣，是季霖策请了京城中，手艺最好的绣娘，耗费五天五夜方成一件，用的是上好的蜀锦，金丝银线繁琐华丽，展翅的大雁随衣摆而展开，细密的流云纹铺在袖口，与鸳鸯相伴。

正这时，春枝引着两位姑娘进屋来。

宋云凝见着身穿喜服的阿姐，圆润的杏眸中是止不住的惊艳，“阿姐当真好看。”

宋云念目光盈盈地看着阿姐，附和着点头。

宋云砚不由得失笑，由春枝扶着端坐在床沿，“你们怎起这样早？”

“太吵了，睡不着。”宋云凝颇为实诚，小心坐在阿姐身侧，捧起宽大的衣袖不住惊叹。

“父亲说了，我们姐妹一场，该为阿姐添妆的。”宋云念说着，召婢女上前来，“五妹妹祝阿姐，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随行婢女送上的，是几张银票，并一套素银头面。

宋云砚细细看过，略略颔首，知晓攒出这些不大容易，暗暗记着，侧首问四妹妹，嫁妆准备得如何。

自她安心休养以来，家中诸事，多由祖母和四妹妹宋云凝共同决断，日子长了，宋云凝也琢磨出一套章程来，处理得还算妥当。

提及这，宋云凝一下子就焉了，有精无采回话，“阿姐放心，都准备好了。”

天知道，她这几日盘点铺面庄子，库房物什，盘点得两眼昏花，偏祖母盯着，想偷懒也不成。

好不容易理出些头绪，将这些平等的分出来。

“…还有祖母和父亲添的，都在院里，阿姐放心。”宋云凝回想着昨日最后的清点，甚为坚定。

“对了阿姐，我也要添妆。”她急忙起身，奉上自己的。

两个妹妹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宋云砚浅笑晏晏。

不多时，春枝叩响房门，“姑娘，卫姑娘来了。”

宋云砚挑眉，打发两个妹妹去前院玩，轻拂裙摆，掀起眼帘。

卫霜着一身天青的衫裙，步摇晃在耳边，如水的眼眸平静幽深，“恭贺宋大姑娘大喜，我来为姑娘添妆。”

两个小妹添妆，乃是姐妹情深，可宋云砚自问她和卫霜并未熟络道这等地步。

三张百两银票，五间铺子，并城郊的庄子，这添妆着实厚重。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莞尔谢过，“卫姑娘几次三番相助，我确是感激不尽。”

“无事。”卫霜淡声道，“我帮你，自是因着日后，我需你相助罢了。”

言简意赅的解释，倒让宋云砚稍稍放下心来，请卫霜暂坐片刻，喝盏茶，闲谈几句。

卫霜方起身离去。

屋内空余宋云砚一人，喜娘为她盖好大红盖头便退出屋外。

她侧耳听着繁杂的脚步声，沉静的心一点点提起。

不知过了多久，是谁喊了一嘴，道姑爷来了，她猛地攥进喜帕，气息急促起来。

喜娘扶着她起身，缓缓往前院去。

待到正厅，宋岳和宋老夫人同坐高堂，看着那红色的身影走近，近乎同时红了眼眶。

季霖策立在旁侧，他已同宋氏长辈见礼，只待新嫁娘行过礼上花轿。

宋云砚由喜娘引着，跪在软垫上，三行叩首，辞别父亲和祖母。

透红的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瞧得见祖母那双皱巴巴的手，颤颤巍巍似要来扶她，随即僵在半空中，恍若无事的收回。

她鼻尖一酸，眼角的泪珠滚落，消散在喜帕中。

宋岳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泛红，手掌搭在膝盖，错开视线，一板一眼说着克己守礼的陈词。

良久，他朝向季霖策道，“她今日出了门，可还是姓宋，你若欺她辱她，我绝不轻饶。”

季霖策连声称是，抬手就要去扶宋云砚。

喜娘手疾眼快隔开，道礼未成，姑爷莫急。

话音刚落，一抹身影靠近，她隐隐瞧着，身量瘦弱的人行至跟前，蹲下身，“阿姐，我背你。”

宋云砚几不可闻点点头。

宋云锦背着她，步伐稳当，不疾不徐，穿过石板路，往门口去。

“阿姐，他要是欺负你了，你只管告诉我，我去收拾他。”少年的嗓音尤带一丝恣意。

宋云砚嘴角勾起，“你莫不是要揍人一顿？”

提及此，她忆起半月前的事，语气稍沉，“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手下该有些分寸才是，莫要闹得太过，惹出人命来。”

宋云锦闻言脚下一个踉跄，亏得周遭人多，手疾眼快扶住了他。

他稳了稳心神，不甚在意地应声。

宋云砚便不再多说，安心伏在弟弟肩背上，暗暗惊叹弟弟愈发长大了。

短短数月，少年的身形又往上蹿了一截，盖她一头，肩背愈显宽厚。

她轻叹，“有中意的姑娘，也可同父亲和我提，早点定下，也好教父亲放心。”

这下，宋云锦耳根都红透了，闷闷地嗯声。

宋府门口，宋云砚矮身入轿，鼓乐声起，前面仪仗开路，轿夫抬轿，一路往季府去。

紧随其后的是宋云砚的嫁妆，绵延数里，便是称十里红妆也不为过。

周遭的百姓乐得看热闹，纷纷凑上来，相互说着小话，少顷，不知是哪个胆大的，扬声庆贺新婚大喜。

瞬间，接二连三的庆贺声响起，回荡在街巷。

季霖策骑在马上，鲜艳的喜服柔和了眉眼的戾气，俊朗的面容在日光下，愈发得意。

他回首瞧一眼花轿，嘴角的笑更甚，略略仰首，吩咐身边的仆役给些赏钱。

宋云砚也听见这些庆贺声，悄悄掀起盖头一角，顺着缝隙看去，街巷两侧挤满了人，随着碎银文钱的撒落，庆贺声愈烈。

似被其感染，她心中的酸涩一扫而空，再回首瞧着不远处，马上那挺直的身影，闷声浅笑，放好盖头，心再度平静下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进了季府。

因着季霖策父母双亡，是以拜高堂时，拜的是父母的牌位。

三行拜礼之后，宋云砚和季霖策，同牵着绣花两头，入了洞房。

直至坐在床上，宋云砚暗舒一口气，这一整套大礼结束，顶着发冠的脑袋似有千斤重，脖子僵硬酸痛，膝盖发软。

偏礼还差一截。

季霖策接过称杆，手掌不可控的颤抖着，小心挑起朱红盖头。

宋云砚掀起眼帘，眸光徐徐上移，掠过男人劲瘦的腰身，宽厚的臂膀，映入眼帘便是清晰分明的下颌线，压不平的嘴角，眉眼张扬满是欢喜。

一颗心怦怦跳得奇快，耳根红得要滴血，她扬起嘴角，回以明媚的笑。

饮过合卺酒，行过结发礼，方算礼成。

用过的酒盏由婢女带了去，两缕黑发系着红绳，仔细收进匣子里。

满屋子的喜娘婢女，眨眼间只余宋云砚和春枝夏萤。

她揉揉脖颈，肚子咕咕叫着，教春枝去寻些吃的来。

怎料话音刚落，一婢女叩响房门，而后推门而入，“奴名唤喜鹊，大人怕夫人饿着，教奴送些吃食来。”

小碗的米饭并几碟子菜，搁在桌案上，清香扑鼻。

喜鹊放下吃食，又道夫人有事唤她即可，而后退至门外。

待人一走，宋云砚鼓着腮帮吐出一口气，拣起筷子祭五脏庙。

日头西斜，昏黄的光不甚刺眼，渐渐化为深蓝，融在夜色中。

季霖策在前院迎宾吃酒，她填饱肚子安心坐着，恨不得人回来得再晚一些。

那周公之礼，昨日祖母特意请了嬷嬷来教她，听得她面红耳赤，巴不得季霖策吃醉了酒，忘了这回事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