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玉 第33章 保命符

临近午时，灿灿金光铺洒在石板路上。

车窗叩动，清脆的动静乍响，宋云砚推开一条缝隙，就见男人逆着光立于车外。

挑高的身量遮住日光，逆光的脸庞瞧不真切，唯漆亮的眼眸，滑过她的细眉，潋滟的眼眸，高挺的鼻梁，嫣红的唇。

分明这人什么都没做，宋云砚无端生出被烫熟错觉，她移开眼，清咳几声，将方才遇刺的事缓缓道来。

季霖策扫过张张合合的红唇，落在专注的眉眼上，侧耳听着。

“…活口就两个，大人看着办就是。”宋云砚对锦衣卫所知不多，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顿了顿，眼眸亮晶晶瞧着，暗暗鼓足勇气，“改日与你吃茶，阿霖。”

诚如季霖策所说，婚期将至，总大人大人的喊，着实不像话。

季霖策耳朵微动，不由得拉开车窗，俯身凑近些，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抬起手掌就往人脑袋上摸。

宋云砚抵住车窗，眸光瞥见小妹的裙摆，正色道，“大人公务繁忙，我就不叨扰了，如问出些什么，遣人知会我便是。”

阿霖叫了一回，又喊大人，季霖策默然退开稍许，略略颔首，回身叫了几人，带走两个活口，留两个锦衣卫护送，“此事我来，这几日莫要出门，安心休养。”

说罢又似幽叹，“希望下回，岳丈大人不会把我打出府去。”

他仔细关好车窗，教人护送着回家。

宋云砚想着方才他的最后一句，噗嗤笑出了声，这人莫不是又要翻墙。

宋云念将将从刺杀的惊慌中回过神来，见阿姐耳根粉红，嘴角弯弯，一副娇羞欢喜的模样，好奇的同时又心生羡慕，“阿姐，你和这位季大人，感情真好。”

宋云砚闻言一笑，“既无法改变，不如坦然接受，也好过为难自己。”

“横竖你婚期还有月余之久，不若你也同鲁王殿下亲近亲近。”她沉吟片刻，知晓这位殿下的喜好，能投其所好，也好过一无所知的进门。

宋云念沉默地点头。

马车一路归家，门口阶前，少年领着一众仆役，正要气势冲冲地出门去，眼见的仆役赶忙喊住了人。

“锦哥儿你看，那是不是大姑娘的马车？”

宋云锦闻声探头，遥遥瞧见马车，正朝这边驶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唤着阿姐一路疾行。

马车停稳，宋云砚推开车门，见他急急忙忙跑来，不由得失笑，“怎跑得这样急，是家中出大事了？”

宋云锦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姐，见她安然无恙，扶着她下车，摇摇头说着不是，“今日家里来了人，是学堂的弟子，点名要见阿姐，父亲这才让我出门寻你。”

学堂的弟子？宋云砚疑惑地随弟弟踏进家宅，除了叶琯，学堂的弟子与她极少来往，不甚相熟。

再次提及叶琯，她心中甚为平静，仿佛久远得如一场梦，模糊不清，激不起一丝波澜，“你五妹妹也受了惊吓，一会儿教医师去瞧瞧。”

宋氏云锦闻声回首，好奇的目光在宋云念身上打转，连连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一溜烟跑走了。

宋云念猝不及防，局促地搅着帕子，讪讪一笑，谢过阿姐后回了自个院中。

正厅内，来人着一身灰袍，双手撑着膝盖，脚尖不住点地，俨然一副紧张的模样，见着人赶忙站起，规规矩矩作揖行礼，“在下寒枫学堂温霁，见过宋姑娘。”

宋岳坐于主座，面色铁青，“你回来时可还顺利，可遇上什么。”

宋云砚心生奇怪，她遇刺一事，留着洒扫那条街巷的侍卫，应当不会这么快归家，父亲怎知此事。

她眉头直跳，朝向温霁，“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温霁犹疑片刻，将此事尽数道来。

原他上元佳节那日，同好友吃酒，因着宋云砚和叶琯一事，生出些争吵，然就在那日的，叶琯被揍得鼻青脸肿，深夜方归，任他怎么问，也不知是谁下的手。

好友周峰一蹦三尺高，笃定是宋云砚所为，扬言要杀了她！

温霁本没当回事，只以为好友气急的妄语，怎料昨日，他瞧见周峰鬼鬼祟祟的，见了什么人。

依着周峰谄媚的模样，该是位大人物，偏那时他急着去恭房，周峰和那位大人物所在之处极为昏暗，是以并未细看，脚底溜得飞快。

他只细碎的听了一耳朵，听到什么刺客死士，还有宋姑娘的名字，愈想愈觉不对劲，拦住周峰想问清楚。

周峰反而劝他，“宋氏徒有虚表，实则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除了宋氏，无人约束，岂不是更快活？”

温霁无言以对，震得浑身发麻，如同头回认识他一般，极为陌生地扫过周峰，沉默着为其让路。

“小人有自知自明，知晓今日所得的，种种皆是大人和姑娘的恩德，自是没齿难忘。小人整夜辗转反侧，终不能漠视，遂来同大人和姑娘言明此事。”

“宋姑娘千金之躯，岂能因此折损，还望姑娘多加防范，莫要轻心。”温霁朝着宋云砚拱手作揖，布满血丝的眼眸直直对上宋云砚。

宋云砚端坐着，垂下眼帘，遮挡住情绪，心下大骇，原来竟是这样一回事。

她只道是无意结下的仇家，万不曾想到，竟还有这层缘由。

她确实不大在意学堂诸事，自叶琯事过之后，更不曾过问。依着知晓的，叶琯投向了平王之子，世子秦寒。

如若这个周峰也投靠了秦寒，亦或某位皇子，也并非没有可能，朝她下手，无非就是打击宋氏，令父亲萎靡不振，一蹶不起。

毕竟京中，谁都知道宋岳偏爱长女，奉起为掌上明珠。

宋云砚愈发头疼，揉着眉心不吭声。

见着女儿无事，心中的大石落地，宋岳脸色渐缓，“多谢你今日来告知此事，宋某不甚感激，他日定涌泉相报。”

温霁连声称不敢，“大人和姑娘，于小人有恩，他日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小人定当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此话说得太重，宋岳和宋云砚纷纷起身，连连推辞。

温霁红了眼眶，因着宋氏，他一家上下，得以苟活，此等恩情，如何能忘。

几番推辞之下，温霁婉言拒绝宋岳留下用饭的提议，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宋岳唉声叹气，带着女儿去了书房。

书房陈设一如往常，桌案上满是凌乱的公文白纸。

宋云砚不明所以，父亲好端端带她来这作甚。

宋岳教她坐下，行至多宝格前，扳动精美的琉璃盏，随着轰的一声，石板地面上，平白冒出个黑洞来。

黑洞里是一方巴掌大的锦盒，宋岳捧着锦盒，在女儿面前坐下，示意她打开看看。

宋云砚满脸疑惑，纤长的手指扣动锁扣，打开来看，映入眼帘的是手头大小的一块玉，翠绿偏白，剔透明亮，精致小巧。

她随手翻转着，隐约瞥见底部有字，手指细细摸过，该是个令字。

似是这物什烫手，她赶忙放回锦盒里，茫然地望向父亲。

宋岳抚过这小块玉，语气感慨，“这玉，是当年为父和圣上，共击叛军后，圣上赏赐的，是为军符。”

“禁卫军符一分为四，其二在圣上手中，剩下一枚由平王掌管，凭此符，可调动京中护卫。”

“如若有幸得其二，便可调动宫城中的禁卫军。”当然，平素也无需调动这些将士。

接着，宋岳给女儿讲述护卫军和禁卫军。

护卫军护卫京城，看守城门，巡逻城内，多由皇帝和兵部监管，而禁卫军就不一样了，他们只听皇帝差遣，或军符调动，不受朝臣监管。

宋云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暗暗明了父亲缘何同她说这些。

果不其然，宋岳又道，“你阿娘的事，瞧着是了结，可我晓得，你不会就此罢手。”

知女莫若父，哪怕那人是九五之尊，他女儿恐也想要去试一试。

“我劝不了你，只好教你些保命的法子。”他长叹着，暗暗责骂自己无用，只是一介文官，也手无实权，无旁的路数可走。

“这枚军符，也是咱们宋家的保命符，为父思前想后，再没有比你更为合适的保管人选。”宋岳望着女儿，目光不自觉柔和，“它会随你出嫁，日后如那姓季的对你不好，亦或有什么麻烦，它都能保你一命。”

“切记，此物藏于何处，莫教旁人知晓，便是姓季的也不例外，你定要谨记于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莫忘。”

宋岳合上锦盒，塞给女儿。

宋云砚尚未从父亲的长篇教导中回神，骤然被塞了满怀，茫然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张开的嘴一时没能合上。

宋岳取了笔杆，敲敲她的脑袋，甫一又问，“今日之事，你怎么看，那寒枫学堂，你可想管？”

在他眼中，锦衣卫终究是武夫，行事到底不如文官周全，这些寒门子弟如有考中，念及恩情，总能对长女相帮一二。

宋云砚脑袋混沌，干巴巴说着遇刺一事，寒枫学堂已有数年，早就有了一套章程。

如若接手，倒也不难管，她下意识就想应下。

宋岳见她这模样，失笑道，“今日为父说的是多，你且不急，慢慢想便是。”

说罢，教她收好那锦盒，摆摆手赶人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