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切断后,蓝天泽站在窗前,把前额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缓缓闭上了眼。他的呼吸有些重,一种滚烫的情绪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令他有些焦躁:
“雅里……果然还活着。”
“他毕竟是人造产物,这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一眨眼的功夫,蓝绍的身影出现在他的余光里,“只是,他真的是雅里吗?”
蓝天泽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玻璃上自己那张模糊的倒影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蓝绍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语速很慢,像是在给他留出思考的间隙。
“不过现在可以肯定,那片陨石带绝非寻常之地,你母亲当年追查到那里,汉兰小星系的跃迁点也通向那里,可以推测星际和平者联盟和圣愈安息会实为一体……但阿各诺尔和雅里长着同一张脸,这又意味着什么?”
蓝天泽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长相完全一样的巧合,除非他们是同一个人,或者——”他略一停顿,抬眸,和玻璃倒影中的自己视线相对,“来自于同一个模板。”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还记得么,我们在寂静基石查到的旧档案里面就提到过雅里·阿各诺尔。这难道也是巧合?怎么可能。”
蓝绍沉默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你是说——”
“我们姑且把他们当成两个人,”蓝天泽掀开窗帘,垂眸看着那个洁白的身影,“一个名字被拆成了两半,安在了两个不同的人身上。‘雅里’用恐惧和武力制造废墟,而‘阿各诺尔’则在废墟上建立信仰、收割顺从。一个负责毁灭旧世界,一个负责描绘新世界的图景……这非常符合圣愈会的教义。”
他的声音忽然压的很低:“可这两个人,真的是两个人吗?还是说,他们是同一个意志的两个化身?”
“我们现在还无法确认女娲计划的成果究竟有多少落在了星际和平者联盟手上,”蓝绍缓缓接过话头,“如果真如倾倾所说,女娲计划的核心其实是映射人类的意识的话,那雅里和阿各诺尔,极有可能就是他的实验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位末代君主还真是个老不死的家伙。”蓝天泽掀开了窗帘,垂眸道。
窗外,广场上的信徒还在仰望着教堂门口那个白色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主教长着一张和帝国头号公敌一模一样的脸,更没有人知道那张脸可能早在数千年以前就已经在另一颗星球上接受过万民跪拜。
就在这时,房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格鑫冲进来的速度太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但他根本没顾上扶墙,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终端,娃娃脸上尽是紧绷到极点的急迫。
“将军!赫拉星外围的巡狩小队刚刚捕捉到大范围能量波动——”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缓冲的时间,“疑似……上帝之眼。”
蓝天泽猛地回过头来:“什么?”
“信号是突然出现的,大概就在封锁重启后不久。”格鑫喘着粗气,“将军,神启的信号屏蔽可以拦住普通民众的终端,但拦不住圣愈会。阿各诺尔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了?”
蓝天泽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教堂台阶上,阿各诺尔还在那里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白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姿态安详得如同一尊圣像。不知道他对信徒们说了什么,原本有些混乱的广场已经重新变得井然有序,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样子。
“大概是的,”蓝天泽死死盯着那个洁白的身影,没注意额角已经有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恐怕是想直接用武力开辟‘新世界’了。”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上帝之眼的火力级别他在悍达星已经领教过,赫拉星不是军事要塞,甚至没有称得上正规的防护体系。一旦那艘战争机器出现,阿各诺尔就拥有了绝对的武力优势。而他手上只有神启和一支小队,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他不会再做第二次。
“格鑫,”几十秒过后,蓝天泽语速飞快地下达了命令,“立即取消封锁令,通知巡狩小队全员撤离赫拉星,越快越好!”
“撤离?”格鑫有些惊讶,“那赫拉星的民众怎么办?”
“阿各诺尔的目标是我们。至少暂时,他不会动他的信徒。我们必须赶在上帝之眼出现之前撤离。”蓝天泽的思路很清晰,“至少现在我们手里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从长计议才是上策。”
军舰在赫拉星空港升空时,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格鑫带着巡狩小队在十分钟内完成了撤离所需的一切部署,神启的信号干扰也悉数解除,封锁令取消的指令同步传达到了第五舰队指挥部。
赫拉星被留在了身后,那颗灰扑扑的矿业老城重新亮起了稀疏的灯火,教堂广场上的信徒们还不知道他们刚刚与一场什么样的灾难擦肩而过——也不知道他们的主教正站在那座钟楼的阴影里,目送一艘没有标识的星舰悄无声息地滑入近地轨道的夜色。
蓝天泽靠在舰桥的指挥椅上,单手撑着额角,听格鑫汇报。可不知为何,他分明并无困意,却忽然觉得眼皮很沉。那是一种他从骨髓深处往外渗出的沉重感,像是有人把他身体里所有力气一股脑抽走了。
他试图开口知会格鑫,但只有嘴唇动了动,声音却没有出来。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时,四周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一番模样——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他在寂静基石内的私人空间。
蓝天泽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由于动作幅度太大,还带倒了床头放着的东西——那东西磕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扭头看去,发现那居然是个便携式医疗检测仪,被他从床头柜上扫下来,屏幕还在徒劳地闪着各项生命体征的读数。紧接着,手背上贴着的传感器贴片因为暴力起身被扯动了导线,检测仪发出一声短促的警报,尖锐得像一声被掐住了喉咙的哨音。他烦躁地皱起眉头,一把扯掉贴片扔在床头,赤着脚下床走到房间中央的黑色通讯平台前,屈指敲了敲它的边框。
“接蒋思淼。”他顺便瞥了一眼终端上的日期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居然已经过去了两天。
蒋思淼的视频通讯在几秒后接通。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笑的脸出现在全息屏幕上时,表情却让蓝天泽微微皱了一下眉——那是一种有些不知所措的神情,作为整个第七舰队最靠谱的人,他鲜少见到这样的蒋思淼。
“将军,您醒了。”蒋思淼对他的忽然出现似乎有些意外。他的语气有些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被堵在喉咙里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蓝天泽指了指身后掉在地上的医疗检测仪,揉了揉眉心,问:“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莫名地昏迷了两天?”
蒋思淼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们也不知道您是怎么了。据格鑫所说,您在离开赫拉星时忽然昏迷,但随行医生已经寂静基石的医疗团队都没有检查出个所以然来,您的一切指标都很正常。如果您再不醒,我就要求助白昼宫了。”
说起白昼宫,蓝天泽骤然来了精神:“怎么说,陛下那边已经有消息了?”
蒋思淼垂眸斟酌片刻,缓缓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陛下亲至,请您到新维斯塔一叙。”
陛下亲至?蓝天泽微微一愣。
新维斯塔的指挥控制室是整个寂静基石最核心的部分,相当于第七舰队体系的心脏。相应的,它的防控等级也是最高的,蓝天泽完全有自信拍着胸脯保证,信息在新维斯塔泄密的可能性绝对为零。
皇帝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如果有什么话必须要在新维斯塔说,那就意味着,连白昼宫可能都已经不再安全——他甚至不敢细想。
“……知道了。”他说。
抵达新维斯塔时,帝国历法的钟点已经走到了深夜。指挥控制室是环形结构,穹顶高得几乎隐没在阴影里,全息星图铺满了整面弧形墙壁,无数颗恒星安静地悬在半空中,像是被冻结的焰火。而瓦诗纳德·唐就站在那片星空的正中央,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赛特星系的方向。
他面前的一块屏幕亮着,淡蓝色的光铺满了整面墙壁,把空旷的指挥室映得像一片深水潭。皇帝一只手撑在控制台的边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听见脚步声,他微微偏了下脸:“小泽。”
没来由的,蓝天泽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在门口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随后走了进来:“陛下怎么忽然亲自来访,是我们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么?”
瓦诗纳德闻言,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目光在蓝天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蓝天泽这才看清,他的眼窝比之前更深了,碧绿的眼眸边缘泛着一圈不易察觉的血丝,整张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事态紧急,朕这次是秘密出访,轻装简从,没惊动任何人。朕本来打算如果你再不醒,就把事情先交给蒋思淼。”瓦诗纳德偏过头去重新看向那片全息星空,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开头,“好在你醒得很及时。”
蓝天泽的后颈泛起一层极薄的凉意:“究竟……发生了什么?”
瓦诗纳德把控制台上的全息屏幕点亮,一份加密报告从待机界面浮出来,密文的传输路径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时间轴标注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立刻往下滑,而是在那份报告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一个他并不想翻开但也不得不翻开的章节。
“你出发后,白昼宫内卫倾巢而出,秘密监视了所有知道你前往赛特星系的人。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碧绿的瞳孔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第七舰队将汉兰小星系的情况如实呈报后后,我立即下令收网,而在这段时间内只有一个人向外传递过相关内容的加密消息——”
说到这里,瓦诗纳德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痛苦,蓝天泽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人是……大元帅贝特曼·弗洛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