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星旧城区的清晨,通常是从教堂钟声开始的。虽然教堂被废弃多年,但自从圣愈会接手入驻后,便翻修了钟楼。因此每天日出时分,钟楼上的大钟都会敲三下,一下比一下沉,像是将这座灰扑扑的矿业老城从睡梦中不紧不慢地拍醒。
但今天,钟声没响。
倒不是钟坏了——是钟楼的管理员老约克 一到钟楼就被十几个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根本没机会敲钟。
“老约克,全城通讯都瘫痪了!你家侄子在军队里,知不知道点什么内部消息啊?”
“约克叔,听说空港全都关了,是真的假的?不是说要解开封锁了吗?”
“约克——”
老约克看着台阶下面那一张张仰着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和他们一样,也什么都不知道。
起因是有人发现自己的个人终端刷不出帝国官方新闻频道的更新。起初没人当回事,赫拉星的位置本来就偏,信号偶尔延迟几个钟头也是常事。面包房的玛莎大婶甚至跟邻居开玩笑说,一定是圣愈会每日的爱心餐太好吃了,把通讯中继塔的检修员也吸引去排队了。
但到了晚饭时分,新闻频道依旧是一片死寂,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反复循环的旧公告,日期还是前一天的。与此同时,有人向赫拉星外发送消息,终端上却始终显示一个刺目的红色感叹号——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截住,吞掉了。
不安和恐慌的情绪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以惊人的速度发酵。人们发现,不是某一个人的终端坏了,也不是某一片区域的信号不好——是整个赫拉星,所有民用通讯频道,全部陷入了同样的静默。
更加令人绝望的是,原本恢复运转的空港忽然全部急停,赫拉星大大小小的船只都被明令禁止出境,情况好像一下子回到了封锁线未解除的时候。
于是就有了钟楼前这一幕。
老约克攥着钟绳粗糙的末端,看着台阶下越聚越多的人群。
天光从教堂穹顶的裂缝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细又长。
“我不知道,”老约克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哑,心里有些发慌,“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的希望破灭,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躁动不安。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此刻正坐在窗前慢悠悠地喝茶。
蓝天泽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两只脚交叠着搁在窗台上,一只手端着杯已经凉透的本地茶,另一只手在大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他的姿态很放松,肩背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看一部已经知道结局的战争纪录片。
窗外灰蒙蒙的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雾蓝色的眼眸映得格外冷淡。
下一秒去,房门被推开,格鑫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将军,神启干得太漂亮了。全城通讯被一次性掐断,空港也全部受限关停。城区现在就是一堆干柴,一点火星子就能全着了。”他说着,忍不住往外瞥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群还在越聚越多,从高处俯瞰,那些仰着的脸像一片被风吹乱的黑点,在教堂紧闭的大门前徒劳地涌动着,“就是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过分?”蓝天泽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杯沿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在杯沿后面微微弯了一下,“这样的伎俩星际和平者联盟不知道用过多少次,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格鑫看着将军这副阴鸷的模样,不免一阵胆寒。
蓝天泽斜睨格鑫一眼:“教会那边呢?”
格鑫:“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公开动作。”
“还真是沉得住气,”蓝天泽挑挑眉,“看来还得再添一把火。”
赫拉星旧城区的恐慌发酵了整整一天一夜。
人们盼着有人会出来给他们个解释,而答案在当天中午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砸了下来:封锁线重新启动了。
而这一次,来宣布封锁的不是第五舰队那些当地驻军,是一群他们从没见过的人。那些人穿着笔挺的帝**装,肩章上的星徽在灰蒙蒙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们乘着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军舰上走下来,径直进了第五舰队设在赫拉星外围的指挥部。领头的是一个面相凶悍的军官,左眼下有道刀疤,嗓门大到不需要任何扩音设备就能让半个指挥部的人都听见。
“紧急军情。奉上级指令,赫拉星封锁令即刻重启。所有已签发离港许可作废,已出港舰船全部召回。违令者以叛国罪论处。”
第五舰队的值班参谋站起来想质疑,对方却直接把一份军令往他面前一拍。
那是蓝天泽亲笔签署的封锁令,而这人正是乔装打扮过后的格鑫。
“还有问题吗?”格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参谋。参谋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签名和那个刀疤脸之间来回弹了几轮,最终坐了回去。蓝天泽虽然是第七舰队的上将,但毕竟是皇帝手下最受宠的“鹰犬”,实权远在第五舰队上将之上,谁也不想得罪他。左右临时封锁一颗小星球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拿自己的前程去试一个出了名不讲情面疯子的耐心。
很快,封锁令重启的消息传遍了整个赫拉星。
其实若只有封锁令,倒也还好。这颗星球上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没离开过家乡,空港关了就关了,航班停了就停了,日子照样还要过下去。但通讯被掐断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在这个战争一触即发的风口浪尖上,外界音讯全无,这种感觉不亚于被整个帝国抛弃——仿佛赫拉星变成了一座孤岛。
人们被扔在了这座灰扑扑的老城里,就像赫拉星被独自扔在这片灰蒙蒙的星域中。
旧城区爆发的第一次小规模冲突,发生在当地政府办公楼前。一群人拍打着铁栅栏门,要求里面的官员出来解释。铁栅栏被拍得哗啦啦响,门卫试图驱散人群,却被人攥住领子按在了栅栏上。
一张张脸从栅栏缝隙里挤进来,朝他喷唾沫星子。
“通讯到底什么时候恢复?封锁令要持续多久?驻军为什么撤了又换?”人们一条一条地质问,不断往前挤。
可门卫什么都答不上来。他只是一个领工资的,又能知道些什么呢?
就这样,旧城区在封锁令重启的午后变成了一口即将沸腾的锅,气泡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翻涌。人们开始联合起来向政府要说法,但当地政府早已对圣愈会马首是瞻,每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习惯了等待教会的指示。可教会给他们的是什么指示?“神主自有安排”这句话在平时或许可以忽悠信徒,可现在谁敢向公众说出这种虚无缥缈的承诺?
于是政府大门紧闭着,教堂大门也紧闭着。驻军换了面孔之后一言不发地守在空港之外,像一群沉默的铁人。赫拉星好似成了一个无人在意的盲区。
而那位以仁慈善行闻名的塔梅特隆司铎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旧的深灰色长袍,领口绣着的银色星辰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光。他看上去比人们印象中更疲惫,但步伐是稳的。他穿过人群边缘时,喧哗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倒不是因为惧怕,是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他在政府办公楼前的台阶上站定,面对着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广场最远端,“赫拉星目前确实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驻军调动和通讯中断都是因为外部安全形势发生了变化。具体是什么变化,我现在无法告诉大家,因为我自己也还没有得到完整的答复。”
不得不承认,塔梅特隆的坦诚反而比任何官方说辞都更有说服力——他没有撒谎,而是承认了自己也不知道。这反倒是变相说明,教会与普通民众是站在同一线上的。
“但我可以向大家保证一件事,”他继续说,语调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急不缓的节奏,“主教大人已经知晓了赫拉星目前的情况。他将在稍晚的时候,亲自来到这里,给大家一个交代。”
霎那间,骚动不安的人群被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按住了。所有的喧质疑、恐惧、愤怒,都在这句话的重量下短暂地沉了下去。人群没有散去,但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感被压下来了几分。
人们交换着眼神,低声重复着同一个名字——阿各诺尔。
塔梅特隆没有再说什么。他微微欠身,随后转身走回了教堂。他深灰色的袍角在台阶边缘拖过,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
黄昏如约降临。
旧城区的石板路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橘红色,教堂钟楼的影子斜斜地横过整个广场。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发通知,但几乎全城的人都自发地聚到了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每一寸空地。
蓝天泽站在酒店窗前默默地监视着这一切。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仰起的脸上慢慢扫过,心里泛起一层说不清是惊叹还是警觉的冷意。圣愈会教徒的这种信仰,比他预想的扎根得更深,竟令他有些胆寒:帝国花了数十年都未能完全收复人心,一个教会居然用短短几寸光阴就可以让人如此死心塌地……这也让他愈发好奇,这个主教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正想到这里,耳扣忽然微微一震,蓝绍的声音响起:“小泽,捕捉到裁决者号的通讯信号,已通过我的处理器完成中继解码。”
蓝天泽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到窗帘从指缝间滑落,荡回来拍在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接过来!”
下一秒,全息屏幕在他面前展开。画面跳了几下,布满雪花状的静电干扰,随后加里森的脸出现在了屏幕正中央。他的头发乱成一团,额角贴着块歪歪扭扭的医用胶布,左脸颊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油污。
“将军!”加里森的声音被静电干扰撕得有些发毛,但惊喜之情已经溢于言表,蓝天泽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他的雀跃,“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您了!”
蓝天泽看着屏幕上略显狼狈的小副官和背景破破烂烂的战术台,禁不住皱了皱眉:“你们安全了吗,裁决者号目前什么情况?”
“……被吞进那个漩涡后,我们被甩到了一片陨石带附近,信号全部被干扰,通讯完全中断。我试了不下一千种方法给您和寂静基石同步发消息,全部石沉大海。”加里森喘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裁决者号受损不算轻,但还能保持正常运转。我们花了点时间才弄清楚自己在什么位置——那片陨石带不在任何一张标准星图上,但有一个旧航标,是几十年前帝国航道局废弃的。”
“坐标。”蓝天泽说。
加里森报了一串数字,而蓝天泽几乎在同一瞬间就知道了加里森说的是哪里——那是母亲消逝的空域,是洛时倾追查了将近二十年地方。
裁决者号竟偏偏落到了那里。
蓝天泽正要开口,余光忽然瞥到窗外有什么动了。他偏过头,撩开窗帘,教堂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内烛火通明,暖黄色的光线从教堂深处漫出来,将门口的石板地映出一片金黄。
一个人影从那片光里走出来。一身白衣,从头到脚,白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下来的。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侧,在烛光中泛着一种近乎虚幻的银辉。
他的眼睛是极淡极淡的灰色,淡到几乎是透明的,像是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天空。他在最高一级台阶上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低下头,看着广场上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没有开口,只是在看,像是在清点每一个来了的人。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鼠尾草的簌簌声。有人在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无声的流泪;有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有人伸出手,像是要触碰那道从门内漫出来的光。
而在这片沉默的对角线另一端,蓝天泽撩开窗帘的手停在半空中。看清楚那张脸都瞬间,他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震惊地几乎说不出话。
即便头发和眼眸都颜色和雅里不一样,但那张脸,那五官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就算是是化成灰他也认得——和雅里如出一辙,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圣愈会、提格拉特帕拉沙尔家族、雅里……无数碎片在一瞬间全部撞进了他的脑子里,拼成了可怖的巨网,令他背后发凉。
而加里森,正带着他的旗舰,漂浮在母亲当年被“意外”吞没的那片陨石带里。
“加里森!”他转回身,声音猛地拔高,失去了方才那种刻意维持的沉稳,“全速离开那片空域,现在,立刻!不要发任何主动信号,我会让蒋思淼带人去接你们,在这之前,不要给任何人捕捉到你们的机会。”
“一定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