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泽费力地撑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非常陌生的天花板。
那天花板很旧,灰扑扑的,边角洇着一圈陈年水渍留下的淡黄色印子。墙漆是那种早就被帝国淘汰的石灰基涂料,粗糙得能看见抹刀刮过的纹理,墙角有道细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蜿蜒到窗台边上。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干燥的草本气息,说不上难闻,但陌生得令人发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记忆还停留在神启被冲击波掀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忽然,他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不是去摸身上有没有伤口,而是抬手摸了摸耳垂。
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指尖的那一刻,他心里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才堪堪松了下来。
但这种情况下蓝绍还能老老实实地变成耳扣的话,大概率是能量耗尽了。他的军装外套不知被谁脱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尾。他一把将它捞过来,翻出口袋里的个人终端,但很遗憾也是毫无反应,应是没电关机了。
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蓝将军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环顾四周。这间屋子不大,窗户是老式的推拉框,还蒙着一层薄灰,透进来的光都有些发闷。家具就那么几件,床头的柜子上却搁着一个崭新的洋娃娃。
这布局真是奇怪的很。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靠在窗框边上,用两根手指拨开窗帘的一条缝向外看。外面的街道看着有些陈旧,沿街的几栋房子全是低矮的砖石结构,外墙刷着褪色的黄漆,门楣上挂着不知名的干花束。远处还几根工厂的大烟囱,没有冒烟,孤零零地杵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像几个被遗忘了的墓碑。
这里不像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帝国驻扎星球。很难想象,在科技如此发达的今天,还会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他刚刚将窗帘合上,身后的便门忽然开了。
蓝天泽转过身的动作快到几乎没经过大脑——侧身、后撤、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但腰间的配枪已经不见了,他摸了个空。
门只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进来半张脸。那是个女孩,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亚麻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垂在肩前,浅棕色的眼睛在门缝后面眨了眨,带着一种好奇的打量。见蓝天泽站在窗边,她先是一愣,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你醒啦!”她把门推得大开,整个人闪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还冒着热气。她说话带着一点赛特星系边远星区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轻快而毫无防备,“我以为你还要睡好久呢——你饿不饿?我煮了麦片粥,就是煮得有点稠,你别嫌弃。”
她说着就把碗往他手里塞,动作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蓝天泽并没有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神色里带着警惕:“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菲妮摆摆手,随即又像是意识了到什么,连忙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退后两步,“我叫菲妮,这里是赫拉星。我昨天傍晚回来的时候见你躺在旧城区郊外的草地里,还发着高烧……最近外头不太平,我怕你死在外头,就把你带了回来。”
蓝天泽闻言,觉得她不像是在说谎,于是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几分。
“不过,”菲妮的目光扫过他床尾的军装外套,“你是当兵的吗?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的军装。”
蓝天泽在心里飞快地编织身份。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什么身份,不知道自己失踪之后帝国那边会做出什么反应,也不知道裁决者号和其他人现在在什么地方。即便她看起来没有恶意,他也不能冒险。
“不是,”他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要轻了几分,“我叫……唐泽,是银河远征军的粉丝,来赛特星系探险。结果……出了点意外,遇到了天体异动。”
菲妮眨了眨眼:“《银河远征军》?我看过这部电影!”
“嗯,是电影,但也是真实事件改编。我很崇拜他们。”蓝天泽面不改色,“不过加入他们的条件有些苛刻,所以我仿照着他们的行头给自己配了一身。”他指了指叠在床尾的外套,语气平淡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探险队的飞船在附近空域遇到了强引力场异常,大概是启动了紧急逃生系统,落到这颗星球上了。”
蓝天泽这话其实真假参半。
银河远征军真实存在的。最早,是大灾变之后的幸存者们为了纪念消逝的故乡银河系、也为了探索新家园而成立的“敢死队”。一代代先辈前赴后继,用生命画出了新世界的第一份星图,用尸体铺就了通往新家园的航线。
随着科技的发达,人类已经在宇宙中站稳了脚跟,银河远征军也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但他有句话不假,第七舰队军装的制式确实借鉴了银河远征军,也有向其致敬之意。
蓝天泽撒这个谎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菲妮倒也没有起疑,压根没把眼前这人和帝国那位上过无数次新闻头版的将军联系到一起。
“那你还真是命大,”菲妮说,“这两天外面全是海盗,你要是落在别处,说不定就没命了。”
“海盗?”蓝天泽眉头微微一动。
“好像是叫什么……清道夫,”菲妮说到这个名字时皱了皱鼻子,神色有些古怪,“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了赫拉星外围。按理来说,赫拉星又不在星系边缘,海盗要过来必须得穿过好几层防线,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好像是……”
她顿了顿,看向蓝天泽,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干净得没有一丝阴翳,却也单纯到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说出一个足以让军部情报部门彻夜加班的判断:
“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蓝天泽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对此并不惊讶。
菲妮说的话印证了他昏迷前的最后一段记忆——空间漩涡把所有人都吞了进去,不止他和裁决者号,还有星海清道夫。他们是被同一道裂缝甩出来的,落点大概离得不远,这倒不算太意外。
令他稍微有些意外的是赫拉星。
“……军方直接在附近拉了封锁线,我本来只是来做礼拜的,这两天就该回家了,现在走也走不了,只好又留下来多住几天。”
菲妮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被耽误了行程的烦恼。但蓝天泽却捕捉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
“做礼拜?”他轻声问,像是在闲聊,但后背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对呀,”菲妮点点头,“我是圣愈安息会的信教。我们每个周末都有集体礼拜,主教大人会亲自布道。你没听说过吗?在赛特星系这边,我们教会还挺有名的。”
圣愈安息会。蓝天泽将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本就对这个如雨后春笋般崛起的组织颇有疑虑,而现在,汉兰小星系的跃迁点又将他送到了圣愈会的聚集地之一赫拉星附近,这难道会是巧合?
答案显而易见是否定的。
如果跃迁点的另一头就是赫拉星,那这个圣愈安息会恐怕与星际和平者联盟脱不开关系。
可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他和海盗被传送到了赫拉星,为何却不见裁决者的踪影?
蓝天泽的大脑在飞速地转,脸上却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他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锐利掩下,接着菲妮的话继续道:“听说过一点。现在外面到处都不太平,圣愈会的事迹经常上新闻。”
“那是当然!”菲妮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你既然没地方去,要不要也来看看?反正封锁线一时半会儿撤不了,你一个人在赫拉星没亲没故的多可怜啊。教会应该还有空房间,我跟司铎大人说一声就行,他可好说话了。”
蓝天泽微微偏开头,做了个恰到好处的犹豫表情——眉头没皱,只是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像是被人说中了难处又不好意思承认。他这张脸在军部会议室里冷下来的时候能让一群武将不敢吭声,但在菲妮眼里却是个生的模样极好的可怜倒霉蛋。
“不用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礼貌的推拒,“我跟你也才刚刚认识,不能这么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菲妮立刻往前迈了一步,仰着脸看蓝天泽。
他有一双雾蓝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但此刻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那双眼睛反而被衬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菲妮平日里能见到的人无非是矿工、商贩、偶尔路过歇脚的货运船船员,那些人的眼睛大多被生活磨得浑浊而疲惫。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睛,像是把一整片星空压碎了,洒在了清澈见底的湖中,漂亮得难以形容。
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只当是刚才跑进屋里时还没喘匀气。
“司铎大人最常说的话就是‘有屋檐的地方就应该收留没有屋檐的人’。而且——”她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差点把“你长得这么好看司铎大人肯定不忍心赶你走”给秃噜出来,硬生生咽回去,憋得脸颊微微泛红,“反正他不会为难你的。现在外面到处打仗,教会经常收容流民,你不用担心。”
蓝天泽轻轻点头:“那就多谢你了。”
“对了,”菲妮眸光一亮,兴奋地拉着蓝天泽坐到床上,“我先给你介绍一下教会吧!我们圣愈安息会,信的是神主——神主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神,祂更像是一种……嗯……一种力量。主教大人说,神主在世间的代言人就是他,他能听见神主的声音。而且你真的很走运了,这次主教大人刚好在赫拉星布道,说不准还能见到他!”
“主教大人?”蓝天泽挑了挑眉,语气有些随意。
“现世最伟大的人,”提起主教,菲妮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虔诚,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阿各诺尔主教。”
闻言,蓝天泽的目光忽然变得极冷极深,像是一扇原本半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露出了门后一整片菲妮完全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海。
“你说他叫什么?”他问。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语调没有变,音量没有变,但却让菲妮莫名觉得自己一阵胆寒。
她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重复了一遍:“他叫,阿各诺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