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几颗灰褐色的岩石行星排成沉默的横列,围绕着汉兰小星系那颗冷却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恒星缓缓转动。像没有定居点的灯火,没有航线的尾迹,没有通讯中继站的信号灯——这片空域像是被帝国从星图上挖掉的一块盲区,安静得令人脊背发凉。
进入赛特星系境内后,蓝天泽就十分高调地将座驾换成了裁决者号。此时它在距离汉兰小星系主行星外围约半光年的位置停下,舰身熄灭了所有非必要的航行灯,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防护罩和被动探测阵列。
裁决者的轮廓在黑暗里化成一片几乎不可辨认的幽影,悄无声息地融进身后那片稀疏的星光里,像一条潜伏在深水礁石间的鱼。
蓝天泽从战术台前抬起头,最后一次确认了汉兰小星系周边的实时侦察数据。一切看起来都和他预判的一样——平静,荒凉,无人问津。
此时距离悍达星的毁灭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他却恍惚觉得那段经历仍在眼前。
他站在观测窗前沉默了片刻,按下了通讯键:“加里森,情况如何?”
“报告将军,”加里森的声音自通讯频道中传出:“暂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我认为可以先降落兰迪星勘察。”
兰迪星是汉兰小星系的主行星,一颗具备固态表面的类地行星,与已经消失的悍达星毗邻。在帝国星图上,它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兰迪”只是当年负责测绘这颗行星的军官随手填在报告上的代号。
蓝天泽沉默了两秒,下达了命令:“让技术组准备,按原计划降落。其余人员保持警戒。”
命令传达下去,裁决者号庞大的舰体内部响起一串低沉的蜂鸣,那是技术组的穿梭艇正在从泊位滑出。加里森自进入第七舰队后就几乎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因此进步显著,到现在已经能亲自带队,真正成为了蓝天泽的左膀右臂。
他们此行的任务是勘察兰迪星是否像悍达星那样,潜藏着星际和平者联盟的基地。同时探查行星共振对齐的引力交汇点,确认蓝天泽推演的那个跃迁点是否真的存在。
蓝天泽站在指挥舱的观测窗前,目送那艘小小的穿梭艇脱离裁决者的腹部,尾焰在黑暗中画出一道极短极细的光弧,然后迅速被兰迪星灰褐色的地表吞没。
多年来纵横战场的直觉告诉他,这里绝不可能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等着看,雅里究竟会给他看一出怎样的好戏。
宇宙寂寥空旷,光阴在这里模糊难辨。蓝天泽只觉时间流逝地迟缓凝滞,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
这种令人心焦的等待,一直持续到蓝绍的声音忽然在他的私人通讯频道里响起。他的语气不再是平日里那种不急不缓的调子,而是有些急迫,令蓝天泽的后颈猛地绷紧:
“检测到空间扰动,方位大概在兰迪星与第二卫星之间的引力交汇点,离我们非常近。”
蓝天泽立刻转向战术台,调出引力波监测阵列的实时数据。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剧烈跳动,一道尖锐的波峰从背景噪音中拔地而起,频率和振幅都在以指数级攀升——那不是普通的引力涨落,而是空间正在被外力撕裂的痕迹。
“是上帝之眼么?”他压低声音。
“无法确定 ,”蓝绍顿了一下,“但很明显,来者不善。”
话音未落,兰迪星上空那片前一秒还空无一物的虚空,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内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刀在漆黑的绸布上划了一刀,伤口边缘还翻卷着灼热的余烬。下一秒,舰船从里面冲了出来。一艘、两艘、三艘——大型战舰的轮廓从那道裂缝中鱼贯而出,在恒星的冷光下照射下,像一群从地狱裂缝里爬出来的恶鬼。那些围绕在它们周围的中小型突击艇则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般,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数量多到裁决者的探测器在屏幕上拉出了一整片红色的斑点,几乎连成一片可怖的血雾。
指挥舱里的警报声几乎是同时炸开的——尖锐、短促,一声比一声急迫。战术台的屏幕上,代表着敌方的红色光点的数量还在攀升。
通讯频道里传来外围警戒单位的声音:“报告!不明舰船信号——数量持续增加!方位正北偏东,距离零点三光年——不对,距离正在快速缩短,他们直接到了警戒线内圈!将军,兰迪星旁边好像有个跃迁点!”
“识别完成,”蓝绍的声音同时响起,“小泽,对方是老朋友啊。”
蓝天泽的手已经按在了战术台上。他看着屏幕上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红色斑块,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
“星海清道夫。”他已经看见了对方战舰上那显眼的红色涂装,不久之前,他才在洛时倾家里的电视上见过他们。
而他们的出现也恰恰印证了他之前的推测——汉兰小星系内确实藏着跃迁点,并且与星际和平者联盟有关。虽然雅里没有亲自出现,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进入一级战备。”他按下广播,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极静,“裁决者号,主引擎点火,所有武器系统解锁。护卫舰向两翼展开,准备掩护穿梭艇返航。加里森——停止一切勘测作业,全速撤离兰迪星地表,我派护卫舰去接你。”
“收到!”加里森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背景里已经能听到穿梭艇引擎紧急启动的尖啸,“将军,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在地表都能看到他们——”
“别抬头看,往我这跑。”
他切换频道,重新打开战术沙盘。蓝绍已经把星海清道夫的编队布阵推演完毕,一层半透明的红色网格叠在敌方舰船信号之上,标注出每一个可能的火力交叉点和防御薄弱区。蓝天泽扫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对方数量确实是碾压级别的——三艘大型战舰加十几艘中型突击舰,几乎赶上一个满编舰队了。即便裁决者号是帝国最先进的旗舰,在数量绝对碾压的情况下,硬碰硬也不是明智之举。
但既然对方露面,就说明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他切到私人频道联系蓝绍,“对方来势汹汹,应该已经识破了我的计划。”
蓝绍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无奈:“信号非常微弱,可能是悍达星的空间波动影响了中继器。我没办法给出准确的结论。”
“报告将军!”第七舰队的公共频道内,通讯兵忽然拔高声音,“穿梭艇已升空,正在向裁决者号返航——敌方小型突击艇开始追击,速度极快,很快就咬住穿梭艇尾部!”
蓝天泽眉尖轻蹙:“护卫舰前出,火力掩护。”
两艘轻型护卫舰从裁决者号两翼滑出,引擎全开,舰艏的速射炮口已经开始喷吐幽蓝色的脉冲束。一道道光弧划过黑暗,在穿梭艇和追兵之间织出一张拦截火力网。星海清道夫的突击艇被逼得暂时散开阵型,但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即使有几艘被击中,后面却还有更多的绕过火力网,从两侧包抄过来。
蓝天泽在沙盘上飞快地调整护卫舰的掩护阵位,同时命令裁决者号向后缓缓撤退,拉开与敌方主力编队之间的距离。他的计划里面根本没有正面交锋这一块,裁决者的全部能量都被他转移到了防守跃迁模块,一旦事情发展出乎意料,作为第七舰队王牌旗舰的裁决者完全有能力原地紧急跃迁,哪怕后续会稍微付出点代价。
只要穿梭艇再撑几分钟,就能进入裁决者号的防护罩范围,然后安全撤离。这一切都和他的计划一样完美无缺。
穿梭艇在距离裁决者号不到半角分的空域被两艘突击艇同时锁定了侧翼。一发能量炮擦过穿梭艇的左舷,防护罩剧烈闪烁,艇身被冲击波震得偏转了将近三十度。加里森在通讯频道里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但手上硬生生将艇身掰了回来,继续向裁决者号冲刺。
但星海清道夫獠牙已露,很显然并不想给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
那六艘大型战舰不知何时已经完成了阵型变换,从正北方向一字排开,舰艏同时亮起幽绿色的光芒。蓝绍的声音在频道里骤然冷了下去:“他们在蓄能……目标应该是裁决者的跃迁引擎舱。”
蓝天泽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跃迁引擎舱一旦被击中,裁决者号就会变成一具停在原地的铁棺材。而此刻加里森的穿梭艇还在两艘护卫舰的火力网里艰难穿行,距离裁决者号的着陆引导光束还有一小段航程。
可这一小段航程,在此刻却像是一道天堑。
蓝天泽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几秒钟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指挥舱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的决定。
“我去接应。”他说。
“将军——”通讯兵猛地抬起头。
“继续维持撤退航线,护卫舰收缩防线,不要追击。”他已经转身走向机甲库,脚步极快,军靴踏在甲板上的声响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尽可能地给我们争取时间。”
穿梭艇中,加里森已经有些力竭。他甚至想过帅气地在通讯频道里给将军留一句遗言,然后潇洒的战死沙场,也算是全了施莱登家族满门忠孝的门面。
恍惚中,他看见一道金光如同神祇降世一般破开了包围圈,为穿梭艇生生开辟出了一条血路。
加里森有些疑惑地问身侧的技术人员,自己是不是已经到了天堂。得到的却是他激动的叫喊声:“什么天堂,是神启!将军来救我们了!”
下一瞬,通讯频道里十分应景地响起了蓝天泽的声音:“打起精神来加里森,平安回归,这是命令。”
加里森闻言,眼泪竟十分不争气地涌了出来:“是,将军!”
事实证明,蓝天泽加入战场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星海清道夫的舰队阵型几乎是瞬间发生了偏转。原本对准裁决者号的六道炮口同时转向,追着那道暗金色的光弧疯狂开火。
神启在他们舰阵中穿行,速度极快,动作极简,每一个变向都精准得像是预先算好了弹道。蓝天泽从不是一个喜欢炫耀技术的人,但此刻他高调地把神启的机动性能推到了极限。他在突击艇群中横穿而过,故意把尾焰拖得极长极亮,像一个在黑夜里举着火把的人,对着围捕的豺狼大喊:我在这里,快来咬我。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再加上那笔天文数字的悬赏,所有突击艇几乎是同时放弃了穿梭艇,像一群闻到了更浓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地调头向神启扑了过去
“小泽,”暗金色的机甲之中,蓝绍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你实在是太冲动了。”
蓝天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低吼道:“星海清道夫的目标是我,既然有能力,为什么不救?”
接着他像没说够似的,又来了一句:“原来一向以温和著称的蓝帅,也会有弃卒保车的想法。”
“……”蓝绍欲言又止,两人之间终究只剩下了一片寂寞。
敌方火力太猛,在区区只有一台机甲的情况下,即便是蓝天泽也倍感压力。能量炮几次擦着神启的侧翼过去,几乎九死一生。
但好在加里森也算争气。穿梭艇终于在护卫舰的掩护下冲过最后一段空域,一头扎进了裁决者的着陆引。
随着着陆甲板传来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闷响,通讯频道里也响起了通讯兵激动的声音:“将军,加里森顺利登舰!”
蓝天泽听到这个通报,在驾驶舱里极轻极快地吐出一口气。然后他拉起操纵杆,准备撤回裁决者号。
“准备跃迁。”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手指已经在操纵面板上飞速敲出了返航航线,“我会在一分钟内回去。切换至防御模式,不用省能量,扛住这一波。”
他已算好了时间——裁决者号从聚能到跃迁,这个过程需要片刻的预热。神启全速冲刺完全赶得上在跃迁启动前回到母舰。
然而星海清道夫也不是瞎子,他们看到神启掉头,便知道了蓝天泽想做什么。
那六艘大型战舰的炮口再次转向。幽绿色的光芒重新亮起,比上一轮更密集、更急迫,连充能的间隔都压缩到了极限。对方的火力像一场不要钱的暴雨朝裁决者号倾泻而下,一道道光柱砸在护盾上,溅起大片绚烂的光幕。
好在蓝天泽早已预料到这一幕。他在出征前就提前知会寂静基石,将裁决者的防御性能点到了近乎偏执的程度。多层复合护盾在舰身外围展开,每一层都闪烁着蜂巢状的淡蓝色光纹,像一面又一面叠在一起的透明巨盾。第一道集火砸上来的时候,最外层护盾只是剧烈闪烁了一下,竟丝毫没动。
“护盾还能坚持多久?”蓝天泽一边咬牙冲刺,一边在频道里问。
“将军放心,足够撑到跃迁。”战术台的回答短促有力。
蓝天泽不再多问。神启距离裁决者号还有不到半角分,机库的着陆引导光束已经开始锁定他的航迹。他已经在心里默数最后几秒了——一切都和他计划的分毫不差。
然后他忽然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响声尖锐、细长,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终于被人猛地扯断。他还在纳闷这是什么情况,便听到蓝绍的声音在同一瞬间响起:“不好,快终止跃迁——”
来不及了。
分明已经成型的跃迁通道忽然扭曲破碎,所有积聚的能量在瞬间反噬,裁决者庞大的舰身剧烈震荡,护盾直接归零。紧接着,星海清道夫旗舰的一发幽绿色炮火穿过了那层已经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护盾残余,正中裁决者号侧舷。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空域,无数碎片从舰体上剥离,像一群被惊飞的鸟。
冲击波在同一瞬间撞上了神启。
蓝天泽只觉得眼前一白——那并不是眼花,是真实的、铺天盖地的白。神启被冲击波从侧面砸中,暗金色的装甲在气浪中翻滚着被抛了出去,操纵面板上跳出一整排触目惊心的损伤报告,驾驶舱里的警报声尖锐到几乎撕裂耳膜。他在天旋地转中死死攥住操纵杆,试图稳住姿态,但冲击波的力道太大了,神启像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落叶,翻滚着飞出好远才堪堪稳住。
他顾不上检查自己的伤势,猛地在频道里喊了一声:“战术台,什么情况!”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过头——透过神启的观测窗,透过那片还在翻滚的爆炸烟尘,他看见裁决者号的侧舷被炸开了一道狰狞的裂口。
蓝绍的声音破开了寂静:“汉兰小星系的空间结构,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的更脆弱。悍达星那场爆炸已经在赛特星系边缘的引力场中积累了大量未被探测到的空间应力。到今天,双方密集交火产生的能量冲击不断轰击引力交汇点——这片空域已经被撑到了极限。”
蓝天泽愣住了:“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以兰迪星与第二卫星之间的引力交汇点为中心,忽然炸开了一道可怖的裂缝。旋即,它周围的空间塌缩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炽白色眼眸,瞳孔深处是比黑暗更深的未知。
下一秒,它开始吸了。星海清道夫离漩涡最近的几艘突击艇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拉成几道细长的残影,消失在白光里。紧接着是那六艘大型战舰——它们终于顾不上追击蓝天泽了,引擎疯狂地反向喷射,试图挣脱漩涡的引力,但毫无用处。
裁决者也未能幸免。它庞大的舰身已经被拉成了与漩涡方向平行的角度,像一片即将被瀑布吞没的树叶。
“这是什么东西!”人心深处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恐惧席卷了蓝天泽全身。他能感觉到神启也在被那股蛮横的吸力吸引。
但对方没有给他求得真相的时间。下一秒,神启被一道不可抗拒的力量攥住,暗金色的装甲在空间乱流中剧烈震颤,蓝天泽的视野里只剩下了铺天盖地的白光。
最后,神启也被卷了进去。暗金色的身影在炽白的裂缝中旋转,翻转,被拉伸成一道极细的光弧,然后消失。
裂缝在吞没一切之后缓缓合拢,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黑暗重新降临,虚空中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恒星,还在沉默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