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荒原,不见日月,唯有血色苍穹投下永恒昏红的光。
无边无际的彼岸花依旧开得如火如荼,血红的花瓣在鬼界永恆的昏暗中摇曳,像一片静止的血色海洋,妖异而凄美。
花海对岸,一条蜿蜒的小径通向远方一座孤悬的府邸。
那府邸风格诡谲,黑石为基,白骨为饰,萦绕着不散的怨念与强大的鬼气。
此刻,花海小径上,一个身影正缓缓前行。
江言不再是那副人类学生的清朗模样,一身繁复暗红的鬼纹长袍取代了简单的现代服饰。
衣袂在带着腥气的风中猎猎作响,额角隐约有暗红色的鬼纹浮现,周身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属于强大恶鬼的冰冷煞气与死寂。
他原本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仿佛被寒冰封存的死寂。
那双眼睛,深邃如同血潭,里面翻涌的不再是灵动好奇,而是沉淀了无数杀戮与怨毒的、属于恶鬼头子的猩红与暴戾。
他小心翼翼地横抱着一个人,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与他周身散发的恐怖气息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那是苏璟深。
他安静地靠在江言怀里,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那永远不会再睁开的双眼,宣告着一切的终结。
曾经总是含着温柔笑意的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刺目惊心。
他一身浅色衣衫,在这漫天血红中,纯洁得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无边的赤色吞没。
江言的手臂抱得很紧,很稳,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生怕一点颠簸就会惊扰怀中人的安眠,又仿佛只要抱得够紧,就能留住那正在飞速消逝的温度。
他的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是这片土地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恶鬼统领,此刻却只是一个失去了挚爱、徒劳地想要挽留最后一点温暖的可怜人。
江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血色的花瓣拂过他的衣摆,拂过苏璟深冰冷的脸颊,又无声滑落。
他没有低头看怀中的人,只是目视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府邸,猩红的眼底是一片空茫的死寂,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燃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躯壳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本能。
终于,他踏入了彼岸花馆。
门楣上悬挂着惨白的灯笼,散发着幽幽绿光——这是江言在鬼灵街的府邸,是他力量的象征,亦是常人绝不敢靠近的凶煞之地。
府邸内阴森更甚,无数隐匿的邪灵感应到主人的回归和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纷纷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江言径直将苏璟深带入最深处的密室,那里寒气缭绕,有一座以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榻。
他轻柔地将苏璟深放置在冰榻之上,极其小心地拂去他发间沾染的彼岸花瓣,仿佛怕惊扰了他的安眠。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榻边,握着苏璟深冰冷的手,赤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模样刻进灵魂里。
整个世界于他而言,仿佛只剩下这方寒玉榻,和榻上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然而,这死寂的悲伤并未持续多久。
馆外,陡然传来一阵森严冰冷的威压,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
“鬼灵街江言!出来受命!”
阴差到了,数量不少。强大的法则之力几乎要冲破彼岸花馆外围的禁制。
江言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眸中瞬间凝结起骇人的风暴。
他轻轻放下苏璟深的手,为他掖好被角,动作依旧轻柔,但当他转身面向殿外时,周身的气息已变得如同万年寒冰,煞气冲天。
他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花馆之外。
馆外,一队身着黑袍的阴差肃然而立,为首者手持判官文书,面色冷硬。
“江言。”
为首阴差展开文书,声音毫无波澜,“凡人苏璟深,身负冥职却阳寿已尽,按冥律,其尸身当交由我等带回,送入轮回司审理,以待往生。即刻交出其尸身,不得有误!”
江言站在台阶之上,玄色衣袍在阴风中鼓动,额角鬼纹愈发清晰狰狞。
他听着这冰冷的律条,看着这些要将他最后念想都夺走的“规则”,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危险、极度疯狂的弧度。
“他的尸身......”
江言的声音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们带不走。”
“放肆!”
阴差厉喝,“冥律如山,岂容你区区一方恶鬼忤逆!交出尸身,否则休怪我等依法行事,将你一并拿下问罪!”
“冥律?规则?”
江言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疯狂,“他活着的时候,你们这些规则护不住他!他现在死了,你们倒想起按规矩办事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周身红黑色的鬼火轰然爆发,如同地狱业火般熊熊燃烧,将他映照得如同从深渊爬出的复仇修罗。
恐怖的力量威压瞬间将那群阴差逼得连连后退!
“想要带走他?”
江言赤红的眼眸扫过眼前所有的阴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淬着血与恨,“可以。”
他顿了顿,周身鬼火燃烧得更加狂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决然,
“从我的尸身上踏过去!”
话音未落,他不再有任何废话,身影如同鬼魅般暴射而出!
红黑色的鬼火化作无数咆哮的狰狞恶龙,带着焚尽一切的暴怒,悍然撞向那队阴差!
速度快得惊人,力量更是毫无保留,狠厉到了极致。
“江言!你敢抗法?!”判官又惊又怒,慌忙祭出律令格挡!
轰——
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红黑鬼火与鬼界法则之力猛烈撞击,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大片彼岸花瞬间夷为焦土。
几个躲闪不及的低阶阴差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在那恐怖的鬼火中魂飞魄散!
江言的身影已然化作一道红色的闪电,冲入了阴差队伍之中,他所过之处,红黑色鬼火如同死亡之花般绽放,凄厉的惨嚎不绝于耳。
他出手狠辣无比,完全不顾自身防御,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撕、抓、焚、噬……
他就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绝望之墙,死死挡在花馆之前,挡在苏璟深安眠的冰室之前。
什么冥律,什么规则,什么与整个鬼界为敌!在他失去苏璟深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要留下他!
谁敢来夺,他便杀谁!
纵使万劫不复,亦不退让分毫!
疯狂的杀戮在彼岸花海上演,法则与暴戾激烈碰撞。
江言浑身浴血,鬼袍破损,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然却丝毫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他早已不是那个会在苏璟深面前收敛爪牙的江言。
他是鬼灵街的主人,是恶名昭彰的恶鬼头子,此刻,他只为守护一具冰冷的尸身而战,哪怕与整个鬼界的规则为敌。
那决然的背影,那焚天的怒火,那与整个世界为敌的疯狂,构成了一幅无比惨烈又无比震撼的画面。
彼岸花海在远处肆无忌惮地燃烧,仿佛也在为这场注定悲剧的抗争,献上血色的祭奠。
江言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抵抗,如同在鬼界死寂的潭水中投下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大,引来了更强大的法则化身。
忘川河畔的波动惊动了更深层的鬼界机构,更多的阴司鬼将、甚至执掌刑律的高阶判官,带着更沉重的威压与更冰冷的秩序锁链,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黑压压的阴差队伍几乎将彼岸花馆前的血色花海彻底淹没,森然的法则之力交织成天罗地网,不断压缩着江言活动的空间。
各式各样的冥器、符咒、锁链,带着净化与镇压的力量,如同暴雨般向他倾泻而下!
江言暗红的鬼袍早已被他自己和敌人的血浸透,变得沉甸甸的。
他身上布满了伤口,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被法则灼烧的焦痕,不断消耗着他的鬼气。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那双猩红的眼眸里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火焰,每一次挥击,每一次鬼火的咆哮,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
红黑色的鬼火已不再是他掌心的玩物,而是化作了咆哮的巨兽、翻腾的血海、以及从他体内迸发出的、无穷无尽的怨毒与愤怒!
他如同真正的灾厄本身,在阴差大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魂飞魄散,惨叫连连。
他甚至不再局限于法术,利爪撕扯,獠牙噬咬,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宣泄着毁灭的**。
鬼火化作巨爪,撕碎靠近的敌人;凝聚成长鞭,抽飞一片阴差;时而如毒蛇般刁钻突袭,时而如巨斧般力劈华山!
每一次出手,都带着毁天灭地的决绝,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悲痛和愤怒,尽数倾泻在这些阻拦他的“规则”身上!
血与火交织,嘶吼与爆炸声共鸣。
在这极致的杀戮中,江言的意识仿佛抽离了一瞬。
眼前的森严法则、冰冷阴差……渐渐与千年前的记忆重叠。
那时,他只是一个诞生于最污秽角落、弱小而懵懂的低阶小鬼,弱小得如同尘埃,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谁都可以肆意欺凌。
饥饿、殴打、吞噬、被吞噬……那是日复一日的绝望轮回。
为了不被吞噬,为了能活下去,他不得不日夜厮杀,在无数恶鬼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每一次战斗都遍体鳞伤,每一次倒下都挣扎着爬起,舔舐伤口,然后投入下一次更残酷的争斗。
他记得自己躲在腐臭的尸骸后,瑟瑟发抖地看着强大的恶鬼为了一点残魂争得你死我活;记得被其他鬼物追得跳进忘川河,冰冷的河水几乎冻散他脆弱的魂体;记得为了抢夺一丝微薄的阴气,像野兽一样与同类以命相搏的疯狂……
他不甘心!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任人鱼肉?凭什么他就要永远活在恐惧和卑微之中?
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湮灭的狠戾从那弱小的魂灵深处滋生。
他开始疯狂地修炼,用尽一切手段变强,偷学、吞噬、在生死边缘挣扎。每一次挨打,每一次濒死,都让他心中的恨意与对力量的渴望更加炽烈。
他一路踏着无数恶鬼的尸骸,从血海与污泥里一步步爬了出来。
身上的伤疤叠着伤疤,魂体碎了又重聚,意识无数次在疯狂与清醒的边缘徘徊。他变得冷酷,变得残忍,变得令人生畏。
最终,他打下了这片领地,成为了让周遭鬼域瑟瑟发抖的鬼七君,占据了鬼灵街这一方领地。
那时驱动他的,或许只是一种不甘弱小、不愿任人鱼食的本能,一种对力量和生存最原始的渴望。
他看淡生死,因为见过的死亡太多;他我行我素,因为规则从未庇护过他。
直到……遇见苏璟深。
那个如同春风般温和、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人类教师。
他为了“攻克”,开始收敛爪牙,为了“被关注”,开始得寸进尺,为了“博好感”,开始自断羽翼。
那痞气的调笑、刻意的靠近,背后藏着的,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爱慕和珍视。
苏璟深让他冰冷的鬼生有了温度,有了牵挂。
而现在……
江言猛地旋身,一爪撕碎了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的鬼将,红黑色的鬼火瞬间将其焚为虚无。
他喘着粗气,猩红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敌人,似乎想要穿透彼岸花馆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冰榻上那安静沉睡的身影。
温度消失了。
牵挂……断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而来,却瞬间被更深的疯狂和暴戾所取代!
既然他们要夺走他唯一的念想,那他还要这收敛有何用?!还要这伪装给谁看?!
“来啊!再多来一些!”
江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震四野,充满了无尽的疯狂与挑衅,他周身的鬼火燃烧得更加炽烈,几乎要将这片天空都染成红黑色。
他不再防守,不再闪避,如同彻底失去理智的洪荒凶兽,朝着阴差最密集的地方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每一步踏出,都有阴差哀嚎着湮灭!每一次挥爪,都带起一片魂飞魄散!每一次鬼火的咆哮,都让鬼界的法则之网剧烈震颤!
哪怕鬼气在飞速消耗,哪怕魂体在一次次攻击下不断受损,他也半步不退!
彼岸花馆前,已然化作了真正的炼狱。
血色花海被彻底焚尽,地面上满是焦痕与坑洞,空气中弥漫着精纯鬼气和法则碎片湮灭后的刺鼻味道。
暗红的“血液”不断从他身上溅落,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拄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声,猩红的眼眸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敌人,里面的疯狂与决然,未有丝毫减弱。
那决然的背影,在漫天血色彼岸花的映衬下,在无数阴差的围攻下,显得如此孤独,却又如此强大,如此……绝望。
千年前,他为己而战,从地狱爬出。
千年后,他为他而战,再度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