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败 第15章 费解

即使住在校外，李星辰也还是早起到学校去吃早饭，上午没有课，他就背着书包到图书馆改毕业论文。

大四伊始，其实时间还很宽裕，但是他分到的导师在学院出了名的严格，初稿阶段就已经奔着终稿要求的字数去了，终稿必然还要更多，这位导师带出来的毕业论文质量极高，有的甚至能直接发表。

李星辰当然也愿意跟着一遍一遍修改，大四还有最后一届奖学金评比，他想着，如果论文能提前写好发表，就算是小刊也行，应该就能抵一抵上课请假拉下来的分数。

下午下课之后，李星辰难得清闲，就决定提前一天到医院去看看，最近王主任没有发什么消息，不知道转院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

他依旧在门口的超市买了一些水果牛奶，这次买的很多，准备给主任送一些，路过卖杯子的货架，他停下脚步，找了一个价格中等的双层玻璃茶杯，满心欢喜直奔结账台。

周冠英今天没有睡觉，靠在床上一边输液一边看电视，李星辰进了屋，才发现电视根本就没有信号，周冠英就盯着那个无信号源的字在整个屏幕上弹来弹去，只是在发呆。

李星辰看她这样，心里酸酸的，切了一些软和的水果放在盘里，然后把床上堆积的脏衣服都打包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流程走完，就坐在床边。

“妈。”

周冠英没有理他，也没有回头。

“妈，吃不吃水果？”

“我从学校搬出来了，现在我住在校外，等我买了锅，我就可以自己煮饭给你带来了。”

“对了，我还找到了一份很不错的兼职，很轻松，赚的也很多。”

周冠英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小心被人骗了。”

“不会，”李星辰很惊喜，举着手里的一块火龙果递过去，“妈你尝尝这个，老板说可甜了，还软，你尝尝。”

周冠英躲了两下，但湿润的水果碰到唇上，她下意识舔了舔，确实甜丝丝的，于是张嘴。

李星辰又插起一块，“妈，咱们转院吧，王主任说安平医院治得好。”

“不去。”

“妈······”

“我不是你妈！”

周冠英的脾气总是毫无预兆，一挥手把李星辰手里的水果全都打到了地上，骤然提高音量：“我都说了别管我了！安平我住不起！我也不想活了！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我没有逼你，妈。”

李星辰按住周冠英乱动的手，生怕输液管又被她自己拔下来。

“爸说的，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能照顾好你，我马上就毕业了，等我毕业，你也出院了，我们一起换个城市工作生活，好不好？”

周冠英不配合锻炼，卧床太久，没什么力气，嚎了两声就没劲了，只是偏过头去无声流泪。

“不要哭，你哭我也想哭······”

她有些语无伦次：“你为什么，我不······”

李星辰把她温柔地揽到怀里，“没事的，没事的，相信我，都会好起来的。”

“不会······”

“会的，会的。”

什么都会好起来的，李星辰一直坚信着。不管是窘迫的生活，糟糕的感情，还是无边的遗憾和思念，只要活着，凡事都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哭了一会，周冠英彻底没力气了，倒回床上闭目养神，李星辰带着剩下的水果去了王主任办公室，顺便把水杯也混在里面，然后把不透明的塑料袋系了个扣。

办公室里的主任大夫年纪都比较大，房间里的空调温度很小心，李星辰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额头满是细小的汗珠，但身心都很轻快。

王主任说已经联系好了床位，那家人下周五出院，他们下午就能办入住。

据王主任说，进了安平，治愈的几率能达到百分之八十，回学校的路上，他一路幻想周冠英恢复如初出院的样子，走着走着哼起了歌。

今天晚上不用去兼职，李星辰短暂地把这件事抛之脑后，吃完晚饭就到图书馆自习，把堆积了好几天的选修课作业做完了。

他喜欢安安静静地在图书馆坐一下午，写作业也好，看书也好，投入起来就能忘记流逝的时间，也忘记生活的种种刁难，眼前是书页，耳边是写字声，满屋都是清澈的上进心。

学的很沉浸，准备离开前他才看了一眼手机，常年静音的手机上明晃晃挂着三条周景铄的未接来电。

美梦一样的平静被打破，李星辰背着书包从图书馆出来，又回到不能完全胜任的现实生活，思索再三还是点了回拨。

对面秒接，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

“李星辰。”周景铄总是不一次性把话说出来。

“嗯？”

“回去了吗？”

“还没有。”

“我带你回去。”

“啊？不······”

用字还没说出口，周景铄就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李星辰心里直打鼓，但又不敢打回去谢绝好意，往外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跑回宿舍把暂存在宿管冰箱的雪糕带上了。

李星辰一出校门就看见那辆车牌号四个9的黑车，周景铄穿了一件黑色短袖倚靠在车边抽烟，老远就看见了他，顺手掐了烟打开后车门。

“上车吧。”

他还纳闷为什么要坐后面，往副驾驶一看，心下了然。

“沈老师好，打扰了。”

车里没有开灯，李星辰隐约看见沈聿对他笑了笑，但是没有说什么，他有点尴尬，只能把自己在座位上缩的小小的，尽量降低存在感。

周景铄走了一条没有见过的路，如果没看错，应该是离自己住的小区越来越远了，李星辰憋了好一会，还是小心问了一句：“哥，要去哪？”

沈聿看了他一眼，回头安慰李星辰，“别担心，先送我，景铄会送你回去的。”

沈聿刚要转回去，忽然瞧见了李星辰手里装冰激凌的盒子。

“你也去青柏时光吃冰激凌啦？”沈聿很感兴趣，“味道怎么样？”

李星辰回忆了一下，“很好吃，奶味很浓，也不腻，口感像是······牛油果。”

李星辰兴奋的嘴角颤抖了两下，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最近蛮火的，”沈聿搞怪地指了指周景铄，“我叫景铄和我去吃呢，他老是不去。”

李星辰有些诧异，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景铄，他神色如常，显得李星辰的心虚很没道理。

沈聿家离得不是很近，等他们折返回来已经过了半小时，周景铄跟着他下了车。

“谢谢你，周先生，我先走了。”

周景铄锁了车，“我送你。”

李星辰刚要说什么，周景铄就走到了身边，轻轻揽着他的肩往巷子里走。

李星辰换了个手拿冰激凌，冰凉的手抓在胳膊上取暖，还在小声嘀咕着：“周先生，我自己可以回去的。”

意料之中没有得到回应，走过因树木遮挡而完全漆黑的一段路时，周景铄忽然喊他：“李星辰，以后可以叫哥。”

李星辰下意识抬头，却发现什么也看不到，就不明不白的“嗯”了一声，一直到门口俩人谁也没再说话，奇怪的是，竟然没觉得尴尬。

走到门口，李星辰想问一句“要进来坐一会吗？”，但是帮他开了单元门之后，周景铄很自觉地进了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好一起回家。

招待的食物依然是白水，李星辰有些不好意思，他忘记给自己买一些水果了，局促地站着，小心递过那杯水。

周景铄指了指桌上那盒冰激凌，“我想吃这个。”

“这个是那天剩的，不介意的话······”

嘴上这么说着，手上也没停下在书包里翻找新的塑料勺子，翻找了一会，周景铄拿起了桌上的铁勺。

李星辰赶忙去抢，“这个我用过·····”

周景铄不以为意，甩开他的手，挖了一勺送到嘴里，“明天有课吗？”

“嗯，下午第一节。”李星辰心惊胆战地看着周景铄小口吞咽。

“我上午来学校，上午陪我。”

“啊？”

“有问题？”

李星辰被连连摆手，“没有，好的，周······哥。”

周景铄竟然浅浅地笑了一下，冰激凌也不吃了，铁勺子没有被丢到垃圾桶，并不安稳地靠在冰激凌盒边，主人抬腿离开了小屋，走的十分潇洒痛快。

李星辰跟不上他的脑回路，把人送走之后，勺子擦擦接着吃起冰激凌。

因为没有及时从按时断电的冰箱里拿走，雪糕似乎独自在无人的角落静静化掉了，天一亮冰箱通电又自己冻了回来，口感不再像初见时那样绵密，变成了扎嘴的冰碴。

李星辰不嫌弃，吃一勺夸一句，“很甜，很香。”

徐进以前是不让他晚上吃冰的，因为怕他胃疼。

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咸咸的热热的掺进又冰又甜的雪糕里，互相折磨。

他胃疼不是因为吃冰，是因为洗冷水澡着凉，但难得有人在乎自己，所以贪心的想要更多，便从来没有澄清过。

公共区域的饮用热水有异味，徐进特地买了热水壶，每晚都烧矿泉水给他晾上一杯，他经常下班太累忘记喝，就又给他买了保温杯。

那个温柔可靠又体贴的徐进去哪里了呢？

大概是被戴着面具的、虚伪的、说不出什么真心话的自己逼走了吧。

李星辰又大吃一口，就这么把一大盒都吃掉了，吃完以后，手脚冰凉，但是心情却好了一点点。

说起来，这个冰激凌还是周景铄请的客，他自己却没吃几口，还是哄小孩子一样全都让给了自己，电脑也是他的，手机也是他的。

“你被周景铄包养了吗？”

“我没有，”李星辰自言自语，打开了自己在手机上新建的储蓄账户，自定义名称是“还钱”，“我会还钱的。”

距离月底还有一段时间，账户里已经有三千多块了，这个月的五千一定没什么问题，如果有余钱的话，他打算先还一点手机和电脑的债。

钱和还没到来的钱都被安排了出去，只给自己留下房租和少的可怜的生活费，李星辰试图用这样的方式来回答徐进的质问，也安慰自己——他没有被包养，只是债主而已。

享受了没几天的富裕，算了一遍账，他又恢复了一贫如洗的拮据生活，依旧到超市买快要烂掉的打折水果，一日三餐都在五食堂解决，单调乏味至极，但是这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口口声声要他陪的周景铄一上午都没有来，消息也没有一个，李星辰自己上自习，吃饭。

路过活动中心门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在忙忙碌碌地为傍晚的学生会活动做准备，于是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小偷一样逃走了。

走了一百米离开热闹的人群，他站在树后偷偷看，徐进身边围了不少男男女女，他们说说笑笑、勾肩搭背，互相配合，其实根本没人在乎他的。

吃完饭他又回到图书馆，十分钟看一次，手机上还是没有一个消息，莫名烦躁，他长按侧键，把手机关机了。

下午的课是沈聿的，有了前车之鉴，李星辰老老实实瞪着大眼睛听讲，一点神都不敢走，沈聿果然又随机提问了一个问题，这次答不上来的是其他人，李星辰心里有些小小的侥幸，不由自主在笔记边上花了一朵小小的花。

下课后，沈聿叫住了他。

“老师这有一些书，帮老师搬到车上去好吗？”

沈聿今天穿了一身白纱做的西服套装，又端庄得体又仙气飘飘，李星辰拎起地上包着肮脏牛皮纸的新书，不忍心沈教授的衣服蹭脏，就把他手里的几本泛黄的旧书也都抱了过来。

“谢谢你，星辰，没想到你看上去这么柔弱，劲这么大呢。”

李星辰不好意思地摇摇头，沈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他想起昨晚被云彩挡了大半的月亮。

说沈聿是月亮一点都不为过，纯净漂亮，温柔明亮，也不用食人间烟火，李星辰觉得自己是半夜过街的小老鼠，偶然抬头一看，不小心和月亮碰了面。

月亮清清嗓子，作为报答，他邀请李星辰去喝下午茶，地点就近，选在了青柏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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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费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