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刺鼻的香水味熏得李星辰打了个喷嚏,他有些手足无措,包厢里有四个和他穿着一样衣服的人,不同的是他们每个人都做了精致的造型,脸上也化了妆。
周景铄进屋,另一个服务生就引着他坐到沙发上,说是特地给他留的位置,然后给他倒了一杯茶,熟练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李星辰驻足,原地打量了一圈,包厢里的客人有五个,现在只有黄总身边空空,这会正扬着眉毛看过来。
李星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人员分配,小步挪到了黄天昊身边,因为是单人的沙发,所以只能乖乖地站在一边。
好在客人们似乎有事情要聊,并没有多么在意他们,于是李星辰得以浑水摸鱼,只在黄天昊的茶水少了的时候续上些茶,再偶尔递一些他需要的东西。
这个事情好做,以前在学校里,他也是这么给老师做小助手的。
聊了一会,李星辰听明白了这些人是在共同筹备一个生物科技公司的项目,现在是选址阶段,股东们出现了分歧。
“金源大厦知道吧,海边那个,早先那边有个电子制造厂,周边的小产业都红火的很,这两年厂子拖欠工钱倒闭了,那大厦就空出来了,我去过里面,修的好着呢,买下来直接就能用。”
“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招工?咱们要发展的是科技型企业,你招一堆人才往哪住?住海里?”
“我看商贸那边的空地不错,生物科技是热门行业,咱要做就做大,盖个气派的大楼!弄个大牌匾,把名号先打出去,又不是没钱,扣扣搜搜租个二手楼干啥?”
“要我说,盖就盖在城东边那,反正那块地皮也被黄总拿下了,也都是商业用地,到时候划出来一块盖个办公楼,那地段多方便。”
黄天昊不置可否,拿起茶水又喝了一口,李星辰赶快续上。
“王总说的怕是行不通啊,城东边的地,周总早就定下了。”
众人目光汇聚到周景铄身上,他还在拨弄着手机,抬头看了看大家,轻轻“哈”了一声,“是,那块地我预定了,要我说金源大厦不错。”
王总似乎有些不服气,本来就黑的脸又黑了一度,大肚子起起伏伏,喘着粗气:“黄总,你这就偏心了,我跟你要了多久那块地,你不是婉拒就是敷衍,怎么到了周总这,连规划都没出,就预定了?”
周景铄摊摊手,“那肯定是王总的预设有问题。”
“怎么可能?我干这行二十多年了,我心里头有数!”
周景铄“哦”了一声,“那您的意思是,黄总不懂市建规划喽?”
王总肉眼可见地慌了一下,急得脸上的肉跟着颤抖,“你个毛头小子,这不是血口喷人吗!黄总,你看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块地的使用应该公平竞争一下,不能这么草率地给出去······”
黄天昊下巴扬起的老高,很认可似地点点头“王总说的事,我草率了。”
王总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既然如此,”黄天昊话锋一转,“那王总就不必参与我们毛头小子的过家家了,我们也不差您这一股。”
“星辰,把王总送出去。”
李星辰忽然被点名,激灵一下,抬腿走到王总身边,礼貌地对他伸出一只胳膊,“请”字还没说出口,一杯还带着点烫的茶就泼到了脸上,几乎是同一时间,王总发出一声惨叫。
李星辰擦了一把脸,抬头一看,黄天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手里还攥着桌上的热水壶,一整壶茶水都泼在王总脸上。
“王总!一直在他身边的服务生抱起纸巾盒赶忙给他擦拭,脸上红彤彤一片,气的话都说不利索,扶着服务生的胳膊,一直退到门口,敢怒不敢言地落荒而逃。
其他几位客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戏谑地打量着李星辰。
“黄总还是老样子,冲冠一怒为红颜。”
李星辰被人盯着很不自在,就拿了两张纸准备收拾被王总丢在地上而碎掉的茶杯残渣,却被黄天昊一把拉住了。
其他两个服务生有眼力见地上前去擦桌子,捡玻璃。这里的生存法则没什么素质或者公平上的弯弯绕绕,谁权力大谁说了算,谁恃宠谁就不用干活。
但李星辰微微挣动,从黄天昊手里脱了出来,还是加入到收拾的行列中去了。
黄天昊挑挑眉,戴满戒指的手在半空抓了抓,嗤笑一声。
“各位,选址暂定金源大厦,明天就开始实地考察,没什么事,今天就到这吧。”
闻言,大家会心一笑,各自搂着自己选的服务生出了门,周景铄站在门口叮嘱,“别玩过头了,我去二十层见见朋友,一会就来接他。”
黄天昊“啧”了一声,连连摆手赶人,“我是那种人吗,啰嗦。”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李星辰自己,黄天昊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他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退到门边,像个门卫一样站在那。
过了一会,黄天昊放下手机,收起方才的戾气,抬头对着李星辰笑。
“收拾完了?”
“嗯。”
“来,坐。”
李星辰迟疑着走过去,在离得最远的一处沙发上坐下。
“刚才我不让你收拾,你不懂吗?”
李星辰小声:“那是我的工作。”
“那不是你的工作,”黄天昊语气十分温和,“我才是你的工作,你的工作是安抚客人。”
李星辰低着头,不安地搓着手,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不是的,我只是服务生,我的工作是······”
“是什么?”
“打扫卫生,上菜,倒酒,还有,”李星辰咽了咽口水,“陪客人喝酒。”
黄天昊眼皮微微抬起,整理了下外套,忽然坐到李星辰身边,“小朋友,你说的没错,是我要的太多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慢慢来。”
李星辰紧紧攥着沙发,一脸懵懂,“什么?”
“你哥把你送我了,你不知道吗?”黄天昊伸手揽住了他的腰,“以后我是你哥,我养你,好不好?”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李星辰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往后退的时候被沙发腿绊倒,手掌心不知道碰到了什么疼的他倒吸一口凉气。
黄天昊没有拦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甚,“上一个跟着我的,第一次听我说这个,和你一个反应。”
“那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乖乖跟了我了?你不知道他趴在床上,求着我给他弟弟治病的那副样子,哎呦。”
黄天昊越说笑的越癫狂,绕过沙发居高临下地踩在李星辰腿上,眼睛里冒着红光,“装什么矜持,骨子里就是一条摇尾乞怜的贱狗!”
“我就该打断他的腿,让他永远也离不开我,永远也跑不了。”
李星辰刚想站起来就被踩住了小腿,黄天昊的力度像是真的要把他的腿踩断,他吓得四肢发软,只能幅度极小地摇头,流了很多血的那只手疼的缩进兜里。
“黄总。”
腿上的力度忽然减轻,李星辰趁机往后躲了躲,周景铄上前拽了一把他的胳膊,却被他甩开。
“黄总,我朋友没来,人我就先带走了。”
黄天昊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冷哼一声,自顾自回到茶几前,把桌上的一切东西都一股脑摔在地上。
周景铄回头,李星辰自己站了起来,裤腿上都是土,白色衬衫上还有可疑的红色。
“走。”他揽过李星辰微微发抖的肩,往自己身边靠了靠。
李星辰想回家,坐在副驾异常安静,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用纸一遍遍擦着手心。
“别擦了,快到医院了。”
李星辰摇摇头,“不用不用。”
周景铄不咸不淡地解释:“黄总以前不这样,他养了挺多年的小情儿跑了,疯了有一阵了。”
李星辰还是不说话,周景铄烦躁地踩了一脚油门,嗡一声加速通过了最后一秒黄灯。
“周先生,我不想去医院,我没事。”李星辰语气平平,没多大的波澜,看着是好点了。
“不行。”
李星辰侧过身恳求,“哥,求你了,我想回去,送我回去吧,我困了。”
“很快,拍个片子消消毒就送你回去。”
李星辰真的不想去医院,但是周景铄这人犟的可以,从来没有从他嘴里讨到过一点商量的余地。
不,除了那五十万,不知道当时他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也许那天周景铄心情好,或者正好想积积德也说不定。
果然是去了高帆在的私立医院,处理伤口时,李星辰警惕地盯着门口,没什么动静,他才想起现在是晚上,比起在医院加班,高帆更可能在外面玩,这才放下心来。
大夫握着他的腿拧拧揉揉,最后开了两瓶活血化瘀的药,嘱咐一天涂4、5次,涂一礼拜。
周景铄又送他回了酒店,这次李星辰说什么都不肯再住了,坚持要回宿舍,进门走了大约一百米,遥遥望去,门外的周景铄似乎是走了,才又原路折返,再次出了校门。
他借着昏暗的路灯走了一会,身后忽然又传来熟悉的声音,“李星辰。”
周景铄还没有离开,就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又走了回来。
“你去哪?”
“······”
周景铄没有继续问,转而把手里的外套披在他身上,“走吧,我送你。”
李星辰说不用,周景铄坚持要送,“李星辰,这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况且你还穿成这样,是准备明天上社会新闻吗?”
“我穿什么是我的自由。”
李星辰一晚上被泼被踩都没有生气,这会对着周景铄的说教却烦躁起来,他像个不服管教的小孩,“不用管我,我有办法。”
周景铄低笑,忽然在他兜里掏了一把,掏出一瓶还带着血迹的小铁罐罐,包装十分廉价,写着“防狼喷雾”。
“你打算靠这个?”
“还我。”
“别闹脾气了,走吧。”
那瓶喷雾被塞回口袋,李星辰拗不过,就只好听话地一转身钻进了小巷子。
小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周景铄把手搭在李星辰肩上,一路跟着他进了一个破旧的小区。
“你住这?”
周景铄站在门口,打量眼前的房间。
水泥地板,脏兮兮的墙上布满了小孩子的乱涂乱画,墙角满是裂纹和漏水的痕迹,地板和墙角的接缝处是擦不干净的泥和灰,有几处还发了霉。
房间里很热,周景铄走了进来,在唯一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见他没有立刻走的意思,李星辰找到遥控器,墙上泛黄的空调吱吱呀呀张开了挡风板。
李星辰把上次给周景铄喝水的杯子从行李里翻出来,抱着一桶矿泉水往里倒,然后走了两步放在周景铄面前的桌上,脚步不是很利索。
“李星辰,”周景收回视线,“钱还够用吗?”
“嗯。”李星辰点点头,坐到床上,并没有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黄天昊和你说什么了?”
从黄天昊那出来李星辰就不对劲,甚至也不全是吓到的反应,好像还有点······闹脾气?
李星辰摇摇头,“你都看到了,没说什么。”
周景铄起身,居高临下往李星辰身边一站,掐着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看自己。
“说实话。”
他还是摇头,“没什么重要的,我都忘了。”
掐着颌骨的手指顺着脖子往下摩挲了两下,忽而转到头上轻轻抓了抓稍长的头发。
“他说什么都别听,听我的就够了。”
李星辰依旧垂落着视线,有些呆呆的,他放空自己的时候就是这样。
“听到了吗?”
“听到了。”
周景铄伸手拿过桌上的塑料袋,翻出了医生开的化瘀药,“趴下。”
李星辰激灵一下,眼里满是提防和戒备,即使看到周景铄打开了那瓶喷雾,还是踌躇再三,拿被子盖住上半身,小心地趴下了。
周景铄转过身,看见了把自己包成鸡腿的李星辰,只剩下两条小腿伸在外面,哭笑不得,难得随和地坐在床上,把那两条光滑白净的腿往身边拢了拢。
喷雾冰冰凉凉地洒在小腿上,因为上半身的躲避而触感更加强烈,李星辰忽然感觉到尴尬,本来只是很普通的动作,现在他这样像缩头乌龟一样反而有些奇怪。
正在进退两难,周景铄不紧不慢地把被子扯开丢在一边,然后两只手一起揉捏起他微微隆起的小腿。
“热不热,又不打针,躲什么。”
李星辰把脸埋在床上,用胳膊垫着额头,药水渗进皮肤,有一点灼烧的刺痛。
在今天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被人理所当然地踩在脚下,这人西装革履,矜贵体面,自己还曾经请这个人喝过一瓶水。
他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在那个地方,他觉得自己回到了古代,成了奴隶,人家一句喜欢,他就要感恩戴德地受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想什么呢?”
“没有。”
李星辰扭了个身坐起来,“谢谢。”
“我回去了,你休息吧。”
李星辰送他出门,看着他高大的身影逐渐隐没在黑暗的小巷,直到一点脚步声都听不到,才转身上楼。
楼梯还是水泥浇筑的,没有什么修饰,好几层的转角都堆积了不少杂物,隐约传出“吱吱”声,李星辰也像这些小老鼠一样,摸着黑垫着脚回了房间。
轻轻推上门,关上嗡嗡作响的空调,整个世界又陷入一片死寂。
李星辰拿着刷牙杯出去洗漱,门把手忽然被扭动,把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室友,赶忙把嘴里的泡沫吐掉,小声道:“有人。”
门外的人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宣泄不满,狠狠掰了两下门把手,李星辰不敢动,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愈加明显。
过了一会,室友终于走开了,李星辰匆匆擦了一把脸,跑着回屋了。
整个房间只有一个四方小窗,李星辰站在床上把窗户打开,虽然白天的热气才堪堪褪去,晚风尚且温热,但他需要一些流动的空气。
如果整个世界都是静止的话,李星辰就只能感受自己跳动的心脏和不受控制的思绪了。
窗外蝉鸣阵阵,墙上趴着一只壁虎,李星辰靠在床上,扫视着这个短暂属于自己的小领地,还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李星辰掏出手机,点开了徐进的聊天框,一个字一个字地编辑了一串话,又一股脑全删了。
道歉有什么用呢,就算现在徐进让他搬回去,他们还能若无其事地做室友吗,他能忘记徐进讽刺的话吗,徐进会相信他只是在打工吗?
本来李星辰对此深信不疑,但今天有那么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怀疑,他真的是在打工吗,他赚的钱真的干净吗。
手机页面从聊天框跳转到今日收支,二十分钟前,卡里又多了一笔曾经半个月才能赚到的工资。
李星辰关了灯,那一隅小窗外,竟然能完整地看到一个浑圆的月亮。
他盯着干净明亮的月亮出神,直到它渐渐被乌云一口一口吞下,终于抵挡不住困意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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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