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沉簪虽然有一堆疑惑,但是心中惴惴,只因她也担心府主是性情多变,严词厉色之人,就凭他半日之内便将自己从北州大狱带回了临渊府,便可知他实力之深厚。
她自觉并没有立场向府主大人提问,但是疑问又如涌泉般在心中源源不断。
在大狱那时,姚三不是说要长庆侯府的信物才放人吗?长庆侯府竟真的放了人,然而这临渊府又是怎样的地方,晏沉簪并不知晓。
谢沐璟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见面前的人僵直身子,坐得拘谨,便先开了口:“你既不知要说什么,那本公子来问你吧。你今年有十四岁了?”
晏沉簪点了点头:“是,大人。”
谢沐璟抬眸看着她:“养好身体之后,你有何打算呢?”
晏沉簪的身子微微一颤。是啊,日后该怎么办呢,长庆侯府……她还能去吗?
思索良久,晏沉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大人……我父亲临终前,也曾将我托付过给长庆侯府,或许……我能在侯府里谋个生计。”
谢沐璟放下手中的茶杯,微微朝晏沉簪侧身,鼻子里哼出了一句:“原来你还想着林二公子呢?”
晏沉簪先是对上了府主大人洞察一切的双眼,继而低下了头。她声音忐忑地开口:“我与二公子确实有过婚约,况且长庆侯府也曾救过我。即便我如今身份只能为奴为婢,也还是要报答长庆侯府的恩情的……”
谢沐璟听了晏沉簪这番话,不觉又好气又好笑。
他微微叹了口气:“曾经的城西晏家杨氏之女,虽不是高门大户,好歹是腹有诗书气,骨有傲气。你如今就这么认了命,甘心去给那负心人为奴为婢吗?”
负心人?什么负心人?难道是在说……叙清哥哥吗?
晏沉簪猛地一抬头,一双还布满血丝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沐璟微启的双唇。
“你今日刚醒,我本不想现在就与你说这些,”谢沐璟微微低头,避开了晏沉簪的目光,“但既然你性急,我干脆早些把话说开,你好做决断。”
“你说长庆侯府救了你的命,”谢沐璟冷笑一声,“不过是替你消了罪籍,几十两银子的事,本公子替你把钱给他们便是。但他们把你扔在大狱里不管不顾,这也算得上是救命之恩吗?”
“而婚约之事,”谢沐璟说到此处,抬眼看了看晏沉簪,“晏家今年五月被抄,你八月下狱,林二公子自九月后就再没去见过你。十月时,长庆侯府便与城东沈国侯府定下了婚约,林叙清与沈府三小姐沈星瑶,婚期就定在明年四月。”
谢沐璟说完这一番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番死寂。吴妈背过身去,轻轻擦了擦眼泪。
晏沉簪目光涣散地呆坐着,泪水沿着瘦削的下颌骨落下,打湿了她的衣襟。
谢沐璟见晏沉簪没什么反应,只好缓缓地继续说下去:“我不能让你去长庆侯府,还有另一个原因。赎你那日,我往长庆侯府兜了一圈,被刺客一路尾随到了州府大狱,但此人是江湖刺客,并不是长庆侯府派来的人。”
此事吴妈也是闻所未闻,她晦暗的眼珠子里亮起了不可置信的光:“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还有人要追查小姐的下落吗?”
谢沐璟柔声答道:“花剑这两日已替我查过,此人的目的,大抵就是看长庆侯府什么时候将小姐接出来,或许会趁机对小姐下手。”
吴妈闻言,眉头一皱,咬牙切齿道:“晏家上下都已经遭了难,到底是谁还要盯着小姐不放呢?”
“此事晚生仍在调查,吴妈放心,晚生定不会草率处理的。”谢沐璟又转向晏沉簪。她一言不发,样子有如一尊风化的石像,身上都透着冷冷的寒气。
他置于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目光沉沉落在她单薄而微颤的肩头,再低声道:“再者,就算没有人要你们的性命,你们二人如今的身份在外怕是也难以谋生。我若不管,便是对不住杨氏对我的恩情。”
吴妈见晏沉簪一言不发,知道她伤心得很,便替她回谢沐璟的话:“府主大人愿意收留,老奴替小姐,也替大人和夫人,谢府主的大恩大德!只是我二人留在府上总不能白吃白喝……不知我和小姐能为大人做些什么呢?”
“吴妈不必担心,先让小姐养养身子要紧,”谢沐璟看着晏沉簪继续说道,“你既能想到报长庆侯府的恩情,怎么不想想如何报答本公子?小姐好好想想眼下与来日之事吧。”
谢沐璟说完,便站起身来:“若是想好了要留在我府上,便告诉我。”
吴妈赶紧上前去拉了拉还在发愣的晏沉簪一起跪下道:“恭送府主。”
谢沐璟走后,晏沉簪后半日都再也没多说一句话。她呆滞地坐在床头,晚膳热了两遍,她还是推说不饿。吴妈见晏沉簪这个样子,心中着急,只好柔声劝道:
“小姐……你身子才好了些,这会儿又不吃不喝地熬着,可怎么受的住呢?”
晏沉簪怔怔地抬眼看了看吴妈。不过几个月分别,她却像苍老了几岁一般,银灰色的头发更是斑白了些。
晏家人丁稀少,晏沉簪年纪尚小时,祖父祖母便已去世,在她身边最亲的除了父母,就是母亲的陪嫁吴妈。对晏沉簪来说,吴妈就像她的姥姥一样。
晏沉簪一时情难自已,扑进了吴妈怀里哭了起来:“吴妈……你救我这样的人做什么,阿娘走了,长庆侯府抛下我不管,我如今活着有什么意思……”
吴妈紧紧地握住了晏沉簪冰冷的小手:“既然府主大人说要留下我们,自然会有我们能帮的上忙的事,小姐何不留在这里,也当作保全自己的性命呢?”
吴妈见晏沉簪脸上仍有些茫然,便又安慰道:“不论如何,老奴都会在小姐身边,替老爷和妇人守着小姐的。”
晏沉簪哭声渐停,她呆呆地看着吴妈,她粗糙结实的双手上传来微弱的暖意。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吴妈赶紧为晏沉簪擦了擦眼泪,过去开门,原来是花乔端着药过来了。
“方才在门外,似乎听到小姐……可是身子还不舒服吗?”花乔探着头,关切地问道。
晏沉簪擦去了眼泪:“谢谢姐姐关心,王府医已为我看过了,身子已无大碍。”
花乔在晏沉簪身边坐下,细声劝道:“小姐不要怪我刚才在门外偷听了两句。既然我家公子开口让你们留下,你不必客气。我们府上有不少下人,原也是孤苦出身,我也一样。我和哥哥原是猎户,有一年村子遭了瘟疫,父母亲都没扛过来。我和哥哥流浪到京郊外,被公子搭救,进临渊府学武做事,这一晃也有五年了。”
“我才听哥哥说,小姐的母亲是公子的恩人。既是如此,你们就更该留下了。” 花乔轻轻拍了拍晏沉簪的肩膀,“我们活下来的人,总得向前看不是?”
她端起温热的汤药捧到晏沉簪面前,继续说道:“小姐不知,我家公子可不是什么人都救的。我来府上多年,能让公子如此上心的,您还是第一个。不论怎样,您可不要辜负了公子一番苦心呀。”
晏沉簪缓缓伸出手,接过了花乔递来的药,捧在自己手中,药汤的温热隔着青瓷碗从她手心传进了身体里。她低着头,轻轻开口道:
“花乔姐姐,多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知道为了我的事,麻烦了你和府主大人。我只是有些不习惯……有些想家。”
花乔微微一笑:“一时不习惯也是有的,小姐别多心,待身子养好了,细细想过再告诉公子也不迟。”
安顿了晏沉簪吃药,花乔便离开了。
晏沉簪清醒过来的第一个夜晚,却成了最难熬的一夜。往日在大狱里,她靠着对母亲和林叙清的思念,尚能安慰自己入睡。然而如今,她却只觉得无比孤独。
深秋的夜里起了些寒风,吴妈替晏沉簪多要了些被褥,将晏沉簪裹在了被窝中。即便如此,晏沉簪也还是觉得身上冰冷得很。
她不敢闭上眼睛,但不闭上眼睛,她更是无法入睡。
但是好在谢沐璟早有察觉,临睡前差人送了一盏王善特配的安神香送到了她房中。
安神香幽幽地燃着,吐出一缕缕清苦又带着甘甜的薄烟。晏沉簪起初还紧紧地蜷缩在被里,但终于是在药力和香气的抚慰下舒展开来,意识也慢慢恍惚。她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床帐上一片昏黄的光影。
梦里,她竟又变回了五岁的小丫头,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她兴高采烈地从母亲怀里跳下来,在书房,见到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穿着金贵但蹭的破破烂烂的衣衫,卷着一床她家的被子,倚着书架,沉沉地睡着。
她仍从厨房拿来糕点跑了过去,问少年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而这次,少年开口了。
“本公子乃临渊府府主。你若无处可去,便到临渊府来找我。”
少年那双明亮的眼睛,如夜空中的星星一般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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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