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临渊府,谢沐璟让府医王善照顾晏沉簪的身子,吴妈一直在身边陪着,又让花乔帮着一起照料。
王善给晏沉簪把脉后便马上为她施针催吐。高烧得半昏半醒的沉簪吐了一顿之后,吴妈替她换好了衣裳,又擦净了身子,又被灌下和胃的汤药,然后昏昏沉沉地继续睡去了。
晏沉簪这一睡便是一天两夜。再醒来时,已是第三日的清晨。
她发现自己正睡在软软的织锦被褥上,房内都是明纸糊的大窗,亮堂堂地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
她一开始还真的以为,自己难道是已经死了一回,又投胎到哪个富贵人家了吗?
但她想坐起身时,却觉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定睛一看,仍是原来的瘦胳膊瘦腿,但却已有人为她擦净了身上的血污。
她躺在床上,尽力回想前两日发生的事情。她依稀记得,姚三领着一个剑客来指认自己,而后姚三便给她买来半只烧鸡,吃完之后她腹痛不已,睡着之后就不省人事了。
然而,她记得昏睡间,似乎听到了一丝熟悉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难道是……叙清哥哥吗?
她慢慢清醒过来,把头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双眼,打量着这房间里她从未见过的装潢。她心中先是猛地一紧,泛起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念头。
她当然希望是长庆侯府来救的她,可这地方分明不是长庆侯府。她想起当日来的那位不认识的剑客,显然来救自己的,是别的人。
但救我的人是谁呢?晏沉簪心想,自己爹娘并不识得哪家达官显贵有如此宽敞的府邸。而且这枕头被子,可真是舒服,又柔软又暖和,只要自己躺着不动,身上便不会觉得哪儿是疼的了。
她掀开了被子的一角,露出鼻子来透透气儿。
这时,一位老妈子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她见沉簪醒了,高兴得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晏沉簪飞快地走来。
“小姐!你终于醒了……”
晏沉簪一定神,微微睁大了双眼。她强忍着浑身的酸痛,激动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你是……吴妈?”
晏沉簪扑上去,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吴妈,泪水如决堤的洪流淌了出来。
吴妈伸手接住这瘦小的身躯,一时也泣不成声:“小姐如今身子虚弱,本不该这样大喜大悲的……现在身上,可还有哪里觉得痛的吗?”
晏沉簪苦笑着:“疼,浑身上下哪哪都疼……吴妈,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阿娘如今在哪呢?”
吴妈被晏沉簪这一问刺中了心头。她侧过脸去,紧紧闭上了双眼。但她也知道瞒得过初一,也瞒不过十五。
“小姐,夫人她已经……”
晏沉簪愣了片刻,发冷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阿娘不是也被发配南下了吗?她并无死罪,怎么会……怎么可能……咳、咳……”
晏沉簪一下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吴妈赶紧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小姐,夫人走得惨烈,你不要多问了。你要好好活下去,是夫人让我来救你的,如今你已经安全了,可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
晏沉簪知道,她明白母亲的苦心,但是丧母之痛,她怎能忍得住呢。
哭了半晌,晏沉簪才缓缓问道:“吴妈,我们是在哪里?”
“这里是临渊府。小姐不知,是夫人临终前让我来求临渊府救你的。”
临渊府?
晏沉簪记得小时候在父亲书房看过些奇闻异志,曾见过这临渊府的名号。书中所评,临渊府亦正亦邪,非正非邪。金银可通幽冥路,肝胆能平世间冤,千金难买府主愿,一眼却定生死缘。
“吴妈,你和阿娘哪里来这么多金银,能请得动临渊府来救我呢?”
吴妈收了收哭腔,缓缓道来:“小姐不知其中的缘故。晏家还未入京时,夫人曾带过一位十一二岁的小公子回府上。当年小姐年幼,大人和夫人命我们要保守此事。前几日我来求临渊府救你时,才知道当日的小公子,竟然就是府主大人!”
晏沉簪更是惊讶了。她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五岁那年的记忆。她到书房去玩时,见到有位小公子卷着被子瑟缩在书房的角落,便问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只是小公子不搭理她。
她从厨房拿来一些糕点,小公子接过吃了,却仍然不和她多说话。
晏沉簪便问父亲母亲,书房里为什么有个小哥哥。父亲说,他是从书里跑出来的小仙童。
她又问为什么小仙童身上都是伤,母亲说,是小仙童顽皮,受了书仙的责罚。
过了几日,小仙童不见了,母亲则告诉她,小仙童只是在府上借住几日,已经被书仙带回家去了,还说这是仙家的小秘密,让沉簪不能往外说。
为了这件事,父亲还哄着晏沉簪读了好多书,写了好多字,哄她说若是足够用功,说不定还能再见到小仙童呢!
当日的小仙童竟然是真活在世上的人,而且还是今时今日救了自己命的,大名鼎鼎的临渊府主!
“府主只是在我们家住过几日,难道这就能抵得过救我所需的报酬了吗?”晏沉簪不解道。
“这……老奴也不甚清楚。这两三日里一直忙着照顾小姐,确实还没问府主需要些什么报酬,”吴妈握起了晏沉簪的手,“但不管怎样,只要小姐还活着,我老婆子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护小姐周全。”
二人一番久别重逢的叙旧间,天色已渐渐大亮了起来。
花乔经过时听到晏沉簪房中有说话声,便进来瞧了瞧。
“晏小姐醒了,身上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一会儿去将府医请来,再给姑娘看看身子。”
吴妈笑盈盈地告诉晏沉簪道:“这是临渊府上东院的管家花乔姑娘,与帮着府主救你回来的花剑大侠是兄妹。”
只见花乔身着红色劲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小麦肤色的脸颊间红唇似火,眉眼飒爽,身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玫瑰香气。
晏沉簪问道:“花乔姐姐,我承蒙府主大恩被救回来,还未亲自向他谢恩,不知是否能求见府主一面呢?”
花乔莞尔道:“当然可以,小姐不说,我家公子知道你醒了,也自然要来看你的。只是你如今身子刚恢复,还是多多休息要紧。”
晏沉簪连忙答道:“府主对我恩重如山,便是身子还未好全,如今我醒了也理应先行谢礼的,何况也还要在府上暂住,多有叨扰。”
花乔闻言一怔,没想到这柔柔弱弱的世家小姐,竟也是个有风骨的。身子还病成这样,却还是执意要谢恩。这样倔强的性子,也难为她在大狱熬了这么久。
花乔微微一笑道:“既然小姐如此恳切,不让你见见我家公子,你晚上也怕是睡不安稳。”她轻轻扶上了晏沉簪的肩膀,“小姐安心歇息,我这就去回禀公子,他得空了便会召你去见的。”
午后,晏沉簪强忍着身上的酸痛起了身,让吴妈给她梳头更衣。
谢沐璟戴上了面具只身前来。晏沉簪提前在房门口迎着,谢沐璟踏入屋里时,她便已经领着吴妈跪了下来。
谢沐璟见她这副样子,便上前去把晏沉簪扶了起来。
晏沉簪始终不敢抬头,只是恭敬地吐出一句:“民女晏沉簪谢府主大人救命之恩。”
谢沐璟在桌边坐下:“你是我恩人之女,何来答谢一说。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了,你怎能如此不顾惜自己的身子。”
晏沉簪闻言一愣,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谢沐璟抬了抬手:“好了,你的大礼本公子已经受了。吴妈,快扶晏小姐坐下吧。”
他斟了一杯茶给自己,又斟了一杯轻轻放在她面前。晏沉簪接茶时,才抬了抬头看谢沐璟。他脸上戴着的黑色狐狸面具分外眼熟,与晏沉簪在书房里珍藏的,极为相像,她不由得在这面具上多停留了几分。
谢沐璟亦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知道沉簪在看什么,但是看着面前这弱不禁风的病美人儿,他又怕提起那些会让她伤心的事。
谢沐璟清了清嗓子。
“除了谢我,你可还有别的话要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