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水溢出,自宋屹昭下巴滚落到喉间,衬着月光,显得玲珑剔透。
他痛饮一阵后,悠悠放下酒坛,偏头俯视着一旁早已不满良久的孟幼卿,似笑非笑。
“听闻你被禁足了?”
“……”
孟幼卿知晓他狗嘴吐不出象牙,倒也是不意外被笑话,她对上宋屹昭那满是嘲讽的眼,淡淡道:“与你何干。”
宋屹昭低笑出声,又饮下一口酒:“只是忽地想起你那杀人时的狠辣劲,眼都不带眨一下,如今却被窝囊禁足家中,未免好笑。不过……你那一身功夫何时学的?暗器又是何时学会的?我怎的与你认识这么久都不知道你还会这?你知不知道本公子今日肩头让你刺的伤还疼着呢。”
他的问题实在多,吵得孟幼卿有些心烦意乱。
她不理会宋屹昭,话也不曾留下,转身便回了自己房中。
宋屹昭见孟幼卿今日居然被他这般嘲笑都不反驳,瞬间也没了兴致。
他仍旧坐在高墙之上吃酒,望着空中的月,不知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度在他耳边响起,一颗小石子砸在他酒坛上,直接将酒坛砸了个稀碎,酒水也随之倾泻出来,沾湿了领口。
宋屹昭不悦地扭头,只见孟幼卿静静地站在方才的池子旁。
月光照在她精致的面容上,一身淡蓝长袍随意披着,叫宋屹昭不禁有些入神,以至于忘记自己方才的不满。
他此前从未正经仔细瞧过孟幼卿的容貌,如今看着倒是如京都传闻中那般清雅恬静。尤其是她那双杏眼,宋屹昭一直觉着她看别人时眼如秋水,但只可惜他不是别人,孟幼卿也只会拿它瞪死自己。
孟幼卿不明宋屹昭为何一直看着自己不说话,柳眉微蹙,将方才回房中取的东西随手抛向宋屹昭:“拿去,大夫给的祛疤膏。”
宋屹昭见有一瓶子飞来,伸手接住。
“给我这玩意作甚?”他不解。
孟幼卿懒得与他解释,丢下一句“少管”后再度离去。
宋屹昭捏着小小的药罐,端详一阵,随后翻身跃下高墙回了自己屋中。
屋内烛火摇曳,影影绰绰,宋屹昭将药罐随手放在桌案上,又拿出顾平备好的药膏替自己上药,不时目光瞥向那不曾拆封的药罐上,喃喃自语:“谁知道有没有毒。”
*
旬余倏逝,孟幼卿可算是解了禁足,但罗茹却不许她再着男子装束出府,只得穿女儿服饰,头戴帷帽。
孟幼卿面上应着,背地早已命如诗如画去自己府外那处别院备好了男子常服,待她出府后便去别院换上。
三人一道从别院出来时早已改头换面,皆扮作清秀公子哥模样。
“切记,在外头便唤我陈三公子,莫要再称姑娘。”孟幼卿一边理着衣袖一边嘱咐如诗如画。
二人异口同声:“是,陈三公子。”
话罢,三人便一同去了东街那处的云来茶馆。
平日闲来无事孟幼卿便最爱来此处喝茶听书,这是她为数不多觉着不受拘束之地。
入云来茶馆后,依旧是常坐的二楼阁子,一姑娘端上三盏白牡丹和一盘艾窝窝。
如画瞧着她眼生,端详片刻后问道:“姑娘新来的?”
那姑娘轻声应“是”,而后似是怯赧般匆匆离去。
如画不明所以,却也未放在心上。
随着楼下一众掌声,说书先生就位,他开始接着讲述昨日不曾结束的故事。
“只见那霄奕少侠抽出长剑,便使轻功跃上枝头。他与昔日同门目光交汇,眸中闪过一丝不忍,却极快收敛。他鄙夷道:‘师兄可不愧为师父身旁的一条忠犬,不知他是应允了你多大的好处,让你竟能昧着良心来刺杀我。’”
“那被霄奕少侠唤作师兄的男人闻言,不以为然。他答:‘师弟这般冷血无情之人自是不会理解,也罢,今日本就是来取你性命,顺带瞧瞧师弟这几月功力可有长进!’话罢,他便一剑刺向霄奕面门!”
……
他这书说得精彩,引得听众屏息凝神。
“那剑刃乒乓作响,二人斗得难舍难分。猛然间,师兄暗使暗器,‘嗙’的一声将霄奕少侠的剑击飞数十米。”
“嗙!”与其一道响起的是茶盏掉落地面摔碎的声响。
众人皆惊,其中包括孟幼卿。
她正听得入迷,不知是何人扰了她的雅兴。
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形魁梧的壮汉正欺负着方才给她们送茶的姑娘。
他人高马大,比那姑娘高出一个头还多些,粗壮的大掌一下扇在那姑娘面上,生生将人打摔在地。
而后怒骂道:“不长眼的贱蹄子,竟敢将热茶洒在本大爷身上,活腻歪了不是?”
那姑娘被打得头晕目眩,一下站不起身,紧接着便又是壮汉朝她腹部猛踢一脚。
“他奶奶的,看老子不弄死你!”
人飞出半米远,背撞在桌腿,那姑娘疼得吐了口血水出来。
一旁的众人瞧见此番场景,皆噤若寒蝉。
孟幼卿坐在阁子内,面色沉郁:“楼下那人可知是谁家的?”
如诗闻言,答道:“回公子,是将军麾下一名前锋的侄子,时常仗着背后有人便在城中欺男霸女。”
得此回答孟幼卿冷哼一声:“原是仗势欺人,这类人我平生最是深恶痛绝。”
她浅饮一口茶水,挥手示意如画出手。
如画猛然站起身,足尖轻点,便从二楼栏杆处纵身跃下,不偏不倚踏在那壮汉头顶。
壮汉显然不曾料到会有人如此大胆,敢踩在他头上羞辱他,霎时面色便被怒气激得涨红。
他怒喝:“大胆!是谁他奶奶的踩老子!老子要摔死你!”
话罢便伸手要去拽如画双腿。
如画也不是个傻子,哪会干站着等人揍,单腿一蹬,翻身稳稳落在地上。
而那壮汉的头顶落下了一抹白色的足印,众人看着哄笑,着实滑稽。
壮汉从未尝折辱,一怒之下将眼前的木桌高高举起,而后重重朝着如画的方向抛出。
他铆足了劲,势必要将如画砸死。
如画所处位置恰巧站立于方才被打的那姑娘身前,她若是避开,这木桌便会直接将姑娘砸死。
她若是不避开,自个儿也得吃些苦头。
孟幼卿在阁子内看着,才扭头吩咐完如诗去府衙叫人,而后便飞跃下楼帮衬如画。
顺脚将飞来的木桌朝一无人方向踢了出去。
壮汉眼瞧着自己被一而再再而三的羞辱,怒意早已吞噬了理智。
他捶胸顿足,猛冲上前去便要抓起孟幼卿,似是今日不将这群碍事之徒弄死誓不罢休。
可人是活的,会动。
孟幼卿与如画自是不可能留在远处认人挨打。
如画身手较好,孟幼卿命她先去戏弄一番壮汉,而自己则是去瞧一瞧地上那姑娘的情况。
她半跪在地上,手指伸上前去探了探鼻息。
还有气,但也气若游丝了。
孟幼卿如今男子扮相,不便上前去接触那姑娘,以免损了对方的清誉,于是她便在人群中寻了位大娘,嘱托对方将姑娘先行送去医馆内救治,而后又允了人十两银子作为好处。
大娘收了好处自是将事办得妥帖,又叫来几名姑娘搭手,便将人带出了茶馆。
将人送走后,孟幼卿这才得了空收拾那蛮横无理的壮汉。
她虽说是女子,但好歹出身武将家,大哥又自小教她防身术,用来对付那只会使蛮力的傻大楞绰绰有余。
孟幼卿与如画配合着,二人一攻一防相互转换,没一会儿便将壮汉耍得团团转,身上的劲也消耗殆尽。
而后他被如画一脚踹在屁股上,面颊着地,没了还手的动静。
如画嘲笑他:“哈哈哈!叫你随意欺辱百姓!老子打到你服!”
这时,如诗带着府衙的衙役前来,一下瞧见自家姑娘与妹妹将人撂倒在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见衙役将躺在地上满脸悲愤的壮汉架起,随后又将孟幼卿与如画扣押。
孟幼卿不解:“官爷这是何故?我们二人可是救了人的。”
那扣押她的衙役道:“你二人参与此次斗殴,例行带回去审问,若是真如你二人所言又有人作保,晚些时候便会将你二人从牢内放出。”
如画闻言诧异:“还需他人作保?”
可话才出口,便被衙役押得更死。
“少废话,跟我们走便是了。”
话罢便将二人双双带走。
如诗一直在一旁跟着,面有惶色,孟幼卿示意她凑上前,而后在她耳边轻声嘱咐道:“去寻宋屹昭来,若是他不来便威胁他,就说若是不来救我,我便将他那日之事告知伯父伯母。”
如诗应声“是”便又匆匆离去。
凤仪苑内,宋屹昭正与狐朋狗友许清光、聂寻春商议要事。
猛然间,一男子一脚将门踹开,便是疾步至宋屹昭而来,身后还跟着几名要拦着他的小厮。
宋屹昭认出这是孟幼卿的婢女如诗,他道:“你家姑娘有事?”
如诗着急,却依旧将方才孟幼卿交代她的话一字不落重复给宋屹昭。
宋屹昭得知孟幼卿被官带走后,事也不谈了,立即起身,去马棚取马。
许清光朝他大喊:“喂!惟谦!你的剑!”
可宋屹昭走得急,一句也没听清。
许清光不明所以,问道:“你家姑娘竟还有能限制惟谦的把柄?说来听听。”
如诗不愿搭理他,目的达成便离了这凤仪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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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