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白玛收拾好行囊,走出纪府大门,边姆随行在身后。胡同里的三姑六婆都来看热闹,指指点点道:“不知道这小妾犯了什么错被撵出来了。”
“丞相府呆不下去,定是犯了什么大错,估计是跟下人私通呢。”
“看她长得那狐媚模样,定是不知检点.......”
身后老妪们窃窃私语,指责、嘲笑。白玛弯起嘴角,安然自若,她提起裙角,踏步上车梯,车夫放下车帷。马车轻快地一路扬长而去。
日子平静地过了三个月。
西郊竹筑茶寮,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纪桓推开门,见白玛坐在桌前,行若无事地打香篆。
上次密会之后,他没再见过白玛。白玛当时还算纪渊的小妾,清醒之后他悔恨惶恐,没留下温存片刻,匆匆就回去了。两人苟且之事若是传出去,凭纪渊的性子还不剥了他的皮。只怪自己一时冲动落下把柄,他也怕白玛用此事要挟。
纪桓一阵心烦,坐在挂椅上,心虚道:“白姨娘,你又有何事?上次私会是你勾引于我,你情我愿之事,休想用此来诓我。”
白玛也不恼,她用一支细香铲,沿着云纹的沟回一点点拨弄,将香粉填得匀实平整。她淡淡道:“贫妾也不想烦劳纪公子,只是你我二人鱼水之欢后,贫妾已怀上身孕。”
纪桓恍若晴天霹雳,瞪大双眼道:“白姨娘,你如今是康见思的侍妾,怀孕了你找他啊。找我做甚。你入康府数月,凭什么确定这孩子是我的?就算是我的,我也不能认!”
他一口把话给堵死了。不管是真的假的,这若是传扬出去,他仕途都要尽毁。看来白玛是有备而来,成心讹他,可不能被这小蹄子坑了。
他缓了缓心绪,和声安抚道:“白娘子,你我逢场作戏,切不能宣扬出去。依梁朝律例,女子偷情是要处宫刑的,拿两根木槌猛击小腹,直至女子胞脱落,不死也半条命没了。若将此事抖露出去,对你也没有半点好处。依我之见,你也入康府有段时间了,这孩子就认给康见思,也挑不出错。康议郎年过花甲还能得一子,还不乐晕了,还能稳固你在康家的地位。”
这话说的天衣无缝,依此计纪桓便可以完美脱身,留下康议郎做冤大头。
白玛不露声色,只低头篆香。她玉指轻捻,将篆模提起,一个古体“纪”字赫然印在雪白的香灰上。
纪桓没工夫看她在弄什么,见她不回话,牵起她的手,低声下气道:“好娘子,如今不能意气用事。”
白玛蹙眉为难道:“三公子,并不是妾身想讹您,只是康议郎腿脚不便,身体沉疴,缠绵病榻不起。吾入府至今,也未曾伺候枕席,如何能赖到他头上。妾身珠胎暗结,腹渐隆起,恐难久瞒,只得让边姆捎信给公子,出来商议。”
纪桓脑瓜子嗡嗡作响,他手托额,心烦意乱。
她又委屈道:“何况,妾在纪府已失宠多时,也不可能指认给丞相。”
他惶骇道:“把孩子打掉吧,这孩子不能留!”
白玛哂笑,心忖纪家的人果然都不是东西,个个心黑手狠,自己的骨肉,说杀就杀。
她悲恸落泪道:“三公子好狠心,自己的骨血,也要放弃吗?这是贫妾的第一个孩子,贫妾要把他生下来。”
纪桓双手抓住她胳膊忿道:“你不会想诓我吧?”
白玛挣脱他的手,抚了抚袖上的褶子,牵起嘴角道:“再过几个月,等贫妾肚子大起来,瞒也瞒不住,自然会有人来找公子讨要说法。”
纪桓狂躁不安,将桌上茶杯掀翻道:“你究竟要怎么样?!”
一失足千古恨,现在后悔也晚了。谁叫他当初心术不正,招惹了白姨娘。这白姨娘就像一只毒蝎,沾上了就甩不掉。
他精神恍惚,两腿瘫软,跪地乞怜道:“白奶奶,您能不能饶过小生这一次,来世给您做牛做马报答。白奶奶,小生的命就在您手上,您高抬贵手,救救我吧,把孩子打掉。他若生下来,咱们都活不成,我哥会杀了我们。”
白玛取了线香点燃香粉。清冽如霜,沁入心脾的零陵香弥漫在空气中。那“纪”字慢慢被火焰烧烬。
她看着纪桓,眼波流转道:“只要三公子帮我办件事,事成之后便如你所愿,吾去逐胎如何?”
纪桓知道自己被算计了,但是如今落人把柄,只能好声好气地哄着。他低声下气道:“不知是何事?只要小生能做到一定尽力。只是小生官微言轻,俸禄稀薄,能力有限。”
白玛嫣然一笑道:“这件事情,三公子一定办得到。”
纪桓狐疑不解地看着她。
白玛俯身贴近他道:“早在纪府时,孙夫人对贫妾百般刁难,苛责,也是她在丞相面前进谗言,久而久之丞相嫌弃贫妾。纪渊不顾昔日温情,将贫妾逐出府中,受人冷眼与耻笑,这口气我是咽不下去。贫妾已雇了打手,要将他儿子纪宇绑虏过来,监禁两天。让他们也尝尝苦头,以解贫妾心头之恨。”
纪桓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疯了!纪宇你也敢动?那是大哥的嫡长子。如今我大哥就只有这一株独苗,你敢动他简直是自寻死路。”
白玛指天起誓道:“贫妾保证不会伤害纪宇分毫,只是将他关禁起来,吓他们一吓。两天后就放他回去。放心,我也是惜命之人。贫妾在纪府受尽屈辱,只要三公子帮我把这仇给报了,便如三公子所愿,贫妾去逐胎。”
“你真的不会伤害他吗?他今年才九岁,受不得惊吓,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不会伤害他的,只是监禁而已,贫妾保证。贫妾非要出了这口气不可。若是三公子不帮贫妾的忙,那您就好生过着,到时候东窗事发,康议郎去找上三公子,看纪丞相会怎么处置公子。”说着白玛起身要走。
纪桓连忙包住白玛的胳膊道:“唉,别别别,有话好说。白奶奶,别动气啊。”
他还以为白玛要狮子大开口要个几百两银子呢,原来只是想教训一下侄子。只要白玛乖乖去逐胎,凡事都好商量不是吗。
白玛蹲下来,轻抚他的脸道:“纪府戒备森严,难以得手。只有纪宇国文堂下课后,从国文堂回纪府这段路程是最佳时机。你去把他引到旁边的棉花胡同即可。我让打手将你也敲昏,到时候纪渊问起来,你也好开脱。如何,就这么一个小忙而已。”
纪桓不想上白玛这条贼船也不行了,他虽然害怕自己参与绑架侄子被追查出来,但是更害怕偷情之事暴露。他当白玛是个普通侍妾,也没胆子敢动纪宇,只是小打小闹,将她的保证信以为真。甫不知她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事到如今已走投无路,他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
事情谈妥之后,白玛回到康宅中。如平时一样向老爷请安,打理宅中事务,康夫人去年过世之后,宅中就只有她一个侍妾。康老爷久卧病榻,有两个随侍照看,她也不怎么忙。
一天晚上,她坐在镜台前收拾东西。她将银子和一些金银玉器首饰包裹好,交给边姆道:“事情快结束了,你明天一早就走吧。咱俩主仆一场,这里有些银子,勿嫌少,这已是吾全部身家了。带着银子,回到西兀好好生活。”
边姆知道这一别便是永别,她双膝跪地眼含热泪道:“小主,奴婢要跟您在一起。”
白玛将边姆扶起,眼眶泛红,牵起嘴角道:“我不回去了。你替我向王后问好,她嘱托我的,我做到了。”
边姆紧紧抱住白玛道:“小主,您这一辈子太苦了,奴婢替您不值啊。”
白玛眼角泛泪,哽咽道:“我本来就是个死囚,十一岁那年就该死了,我只是去和家人团聚而已。不要悲伤。”
边姆摇头不迭。
白玛又与她叙了许久,她见白玛心意已决,只好黯自离开康宅。
.......
翌日,一个平静的日暮,纪宇从国文堂下课出来,刚跨过门槛,便被纪桓叫住。
纪桓慈眉善目道:“贤侄。”
纪宇诧然道:“三舅,您怎么来了?”
纪桓悠然道:“去西街淘了两件瓷器,正好路过这儿。贤侄,前面的棉花胡同新开了一家糖水铺,要不要去尝尝?”
身旁小厮提醒道:“少爷,夫人叮嘱过下课要赶紧回府。”
哪有小孩不馋嘴的,何况是他三舅,熟悉的人。
纪宇抿唇道:“没事,我随三舅去去就回。”说着,他挽着纪桓的手走进棉花胡同。
杉木门外支着一张木案,上面摆着七八个白瓷坛子,里面盛着各色糖水。
纪桓掏出三文钱道:“掌柜来两碗杏仁茶。”
“得嘞!”老掌柜拿着长柄铜勺,舀了一勺雪白的杏仁茶盛在碗里。甜腻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猝然,从巷子里窜出来两个黑衣人,两人身手敏捷,抽刀接连击倒小厮和纪桓之后,用麻袋套住纪宇,匆匆上了马车,一溜烟没影了。
小厮从地上爬起来,看见纪桓还倒在地上,胸前裂了大口子,满地都是血。他大喊道:“出人命啦,快来人呐!”
侍卫赶到时,纪桓已丧了。仵作验尸说他左胸被贯穿,头部受重物撞击。都是杀招,凶手就没打算让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