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素神色漠然,她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确认他没有反抗的意图,才稍稍松开捂着他嘴唇的手,但剑依旧抵在他的颈侧。
她侧耳倾听,脚步声在竹林中停了一阵,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随即判断方向,逐渐远去。
终于走了。
李怀素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后背抵着冰冷的竹干,剑从男子的颈侧移开,留下一道极浅的痕迹,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竹林中只剩下雨打竹叶的簌簌声。
血水从剑上滑落,随即被雨水冲淡,落入泥地里,很快消失不见,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竹笋迅速冒出头来,疯狂地吸取血的养分。
男子伸出修长的手,他抬手摸了摸脖颈上的血,目光扫向李怀素。
她眼神微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惨淡,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沉默片刻,俯下身来。
李怀素睁开双眼,她目光警惕,连忙握紧剑柄。
男子顿住,他抿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竹叶上滑落的水珠,转瞬即逝。
他将手中的油纸伞往下递去,遮挡住她头顶上方的雨水。
“姑娘,你受伤了。”
他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她的左臂上,语气中满是担忧。
李怀素瞥了他一眼,她眼眸冷淡,勉强地站稳,想要离去。
雨幕中竹叶沙沙作响,她脚下虚浮,伤口传来强烈的刺痛感,令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姑娘。”
男子上前一步,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温热,李怀素像是被烫了似的,她眉头轻拧,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却牵扯到左臂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雨这么大,你身上有伤,这样出去会出事的,在下知晓附近有处可歇脚的庙宇,虽说破败了些,但至少能避雨。”他温声道。
李怀素抬眼看向男子,他面容如玉,眉眼间尽是关切之色,不似作伪。
“放手。”她冷声道。
“先避雨,待包扎完伤口,姑娘想走,在下绝不阻拦。”男子神色温和,却透着几分固执,他松开她的手腕,轻声道。
李怀素沉吟片刻,她点了点头,暗忖她伤口失血,头脑有些发昏,若是强撑着去寻昭儿,万一又招来杀手,岂不得不偿失,不如今夜在破庙修整。
二人穿过竹林,脚下的泥路湿滑难行。
男子走在前面,他像是不放心似的,回头看了李怀素一眼,见她步履艰难,便放缓脚步。
李怀素没有放松警惕,她环视四周,终于来到破庙,却没想到比她想象得还要破败。
外头瞧着还好,门户齐全,但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处,雨水顺着缺口滴落,在殿内的青砖上砸出大大小小的水坑,而供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泥塑的神像已经剥落,露出里头的草胎。
所幸庙内西南处有一片尚且干爽之处,许是屋顶完整,雨水未曾渗透进来。
男子四下看了看,他从角落搬来木板,又寻了些干枯的稻草铺在上面,勉强收拾出可供人坐卧的地方。
“姑娘,先坐下吧。”他看向李怀素,轻声道。
李怀素靠在门框上,她面色苍白,抿唇走了过去,在稻草上坐下,许是伤口疼痛,眉头蹙得更深了。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他拨开塞子,一股清甜的药香散开来。
“这是金疮药,在下自己配的,虽说比不上名贵的药,但止血生肌还算管用。”
说罢,他递了过去。
李怀素点头,她伸出右手去拿瓷瓶。
她咬唇,强迫自己噤声,抬起右手试了几次,却无法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男子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等待一会儿,见她实在勉强,低声道:“你的伤很重,若不尽管上药,一旦受了风寒发起热来,在此荒郊野外,恐怕不妙,若是你信得过在下,不妨让在下帮你。”
他神色诚恳,眼神里没有半分的轻慢。
此时破庙内只有他们二人,她也没有旁的选择。
李怀素打量着他,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最终还是将手臂朝他伸了过去,随即别过脸去。
男子得到首肯,他动作轻柔地卷起她被血浸透的袖子,伤口有寸许长,不算深,但经雨水发白,瞧着有些狰狞。
他从腰间解开水囊,冲洗伤口上的污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疼她。
李怀素目光落在神像上,她抿唇,忍耐着痛楚。
“姑娘先忍一忍。”
男子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药粉撒在伤口上,她浑身僵住,手指忍不住攥紧身下的稻草。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更加迅速,将药粉均匀撒好,旋即撕下衣摆做布条,仔细地将伤口包扎起来。
“是在下冒犯了。”
男子包扎完毕,语气带着歉然。
“无妨,多谢你。”李怀素将衣袖放下,语气淡淡道。
金疮药的确有效,她感觉到手臂的疼痛减轻些许,抬眸看向男子,见他起身,在殿内四处搜寻,捡来干燥的断木和枯枝,搭起火堆。
他取出火折子,三两下将火燃起,昏黄的光轻晃,驱散几分寒意。
天色渐暗,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透过窗棂,可以瞧见墨色的天光,暮色中竹林深处蔓延出来,雨水白茫茫的一片,将破庙与外界隔绝开来。
男子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他抬头望着雨幕,温声道:“今年雨水丰沛,想来秋日会有好收成,当真太平盛世啊。”
李怀素靠在墙壁上,她闻言皱眉,暗道他们二人素不相识,就同她说出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她扯起唇角,嗤笑一声。
他回头,有些疑惑道:“姑娘为何发笑?”
“笑你天真。”李怀素目光落在火堆上,语气淡淡道,“你方才也见了,官道上有人公然行凶,这算什么太平盛世。”
男子微怔,他弯起唇角,没有辩驳,笑道:“各人所见不同,在下见过不少地方的百姓,只要田里有收成,集市有买卖,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便算是太平了,至于那些阴谋诡计,离他们太远,反倒没有那么要紧。”
李怀素目光微动,她瞧着他年岁不大,说出来的话竟这般虚伪,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却不料腹部传来一阵突兀的呼噜声。
她神色一僵。
男子弯起唇角,他眼神含笑,转身从包袱中取出干粮,走到火堆前,递到李怀素的面前。
李怀素没有客气,伸手接过。
她咬了一口,干粮硬得像石头,没有什么味道,只能费力地咀嚼起来,眉头忍不住皱起。
“出门在外只有这些了,姑娘多有担待。”他将水囊递过去,语气温和道,“就着水会好一些。”
李怀素接过水囊饮了一口,她脸色稍霁,总算能咽下去了。
她吃了半块就放下,将水囊怀给他。
火光映着二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庙外的雨声渐密,敲打着残缺的瓦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叫什么?”李怀素问。
他闻言抬眸,微笑道:“在下姓张,名月卿,庐州人,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李素。”
“听姑娘口音,倒像是东京人士。”张月卿问,“不知为何会被黑衣人追杀?那些人瞧着凶悍,不似寻常匪寇。”
“与你无关。”她眼神微冷。
“是在下冒昧了。”张月卿没有恼,语气温和道,“李姑娘不愿说便不说,待雨停了,若你要去何处,在下可以送你一程。”
“不必。”李怀素摇头。
她目光扫向窗外,雨幕厚重,夜色降临,暗忖在来的路上特地留下记号,以昭儿的眼力定能瞧见,只是不知何时才能赶到。
那些黑衣人虽被引开,但难保不会折返回来,此地不宜久留。
外头的雨这样大,她左臂有伤,贸然出去无异是自寻死路。
李怀素在心中权衡,终究放弃连夜赶路的打算。
火光摇曳,劈啪作响。
张月卿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树枝,火苗当即窜高,映着他温和的眉眼。
他脱下外袍,在火堆旁晾着被沾湿的衣角,随即询问李怀素,被她拒绝,便不再言语。
二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庙内只有雨声和火苗舔舐枯枝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怀素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失血和连日赶路的劳累让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起来,阖上双眼,睡了过去。
她呼吸慢慢地均匀起来,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嘴唇紧抿。
张月卿坐在火堆前,他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神色平静,看向李怀素,目光掠过她的睡颜,迅速移开,拿起枯枝拨弄着火堆,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夜色渐沉,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火堆逐渐烧成碳灰,光芒暗了下去,外头的寒意漫了上来。
李怀素梦见自己回到坤宁殿。
殿门敞开着,身着白衣的身影悬在梁上,轻轻地摇晃着。
她想冲过去,却被无数的双手拉住,仓皇回头,只见宫女和内侍神色麻布,死死地将她困住。
“别走,不要离开我……”李怀素语气带着哭腔,像是幼兽受伤时的呜咽,呢喃道,“不要……”
梦中。
她拼命地往外奔逃,身后的手却拽着她往后拖,无法挣脱。
寒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单薄的衣衫里。
她蜷缩起来,瑟瑟发抖起来。
“冷,我冷……”
下一刻,不知是谁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触感覆上来,将她裹住。
一股暖意驱散梦里的寒冷,她下意识地往暖源贴近,耳畔隐约听到有人在讲话,嗓音隔着沉沉的水雾似的,听不真切,只觉得温和安定,像是在她的耳边哼着旧曲。
李怀素猛地惊醒。
她环视周遭,只见破庙斑驳的屋顶,雨水正从瓦缝间滴落,火堆已经熄灭。
她浑身是汗,里衣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她看到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袍,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这是……
她坐起身来,额头上有东西滑落,是一方湿润的巾帕。
张月卿靠在不远处的柱子上,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似乎还在熟睡。
火光的余烬照在他的侧脸上,长眉过目,浓密的鸦睫垂下来,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面容温润清隽,身上只着单薄的中衣。
李怀素低头,她看着身上的外袍,眸光冷了下来。
她想起昨日在茶棚里,张月卿为她说话,后来又在竹林中碰见,随身带着金疮药,实在太过巧合。
想到这里,李怀素缓缓地伸手,摸到身边的剑,暗自忖度起来。
剑鞘冰凉,她的手指扣住剑柄。
若他别有目的,与那群黑衣人有关联,此时就是最好的时机。
趁他未醒,一剑封喉,便再无后患。
就在她即将拔剑出鞘的瞬间,张月卿睫毛轻颤,睁开双眼。
他的眼眸黑白分明,带着初醒时的一点迷蒙水光,朝她望了过来,便浮起温和的笑意。
他温声道:“李姑娘,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