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
雨水连绵不绝,将天地笼入其中,冰凉的雨丝时不时地飘了进来,带来细微的凉意。
男子不紧不慢地走出来,他立在檐下,望着官道上逐渐远去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良久,春雨沾湿他的衣袍下摆,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忍不住眉头轻拧。
店家走过来,见他生得面容如玉,长眉过目,眼如点漆,身着寻常衣袍,却穿出几分清华之气,浑身透着温和的气质,倒像是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郎君,这便要走了?”
店家看出此人气度不凡,言行举止温文尔雅,便知其定是出身官宦人家,遂殷勤地笑道:“这外头雨还未停,何不等雨停再走也不迟啊。”
男子微微侧身,油纸伞尚未撑开,雨丝沾上他的墨发。
他微微一笑,修长的手从袖中拿出碎银,搁在木桌上,温声道:“不必找了。”
说罢,他撑开伞,走进细密的雨幕中。
他一袭青衫融入蒙蒙烟雨中,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往南,寿州的方向。
官道泥泞,马蹄踏出水花。
李怀素和昭儿沿着淮水北岸一路疾行,雨不大,却绵密不休,衣袍逐渐濡湿,贴在身上传来凉意。
昭儿在前开路,时不时地回头看向李怀素,见她神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行至午后,不料雨势不减,反而越下越大,远远地望见一方青石碑立在道旁,苔痕斑驳,上头刻着寿州界三字。
李怀素勒住缰绳,目光扫向石碑。
已经到达寿州的地界了。
曾在先皇后身边侍奉的刘嬷嬷就在寿春,当年坤宁殿的那场变故来得太快,李怀素连先皇后生前最后一面都未见着,只记得殿门紧闭,宫人奔走惊呼。
现如今八年过去,外祖家的血早已干透,坤宁殿也重新修整,后宫无人再敢提及那位自缢的先皇后,生怕触怒皇帝的逆鳞。
可她却不甘心,此事实在是诡异,张家忠心耿耿,她不信外祖父会通敌叛国。
思及此处,李怀素眼底泛着冷意,她双手忍不住握紧缰绳。
无论当年之事是否有隐情,她都要寻到刘嬷嬷。
“娘子。”
身旁忽然传来昭儿的唤声。
李怀素思绪逐渐回笼,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起伏。
“雨越下越大了,可要寻个地方避雨?”昭儿神色担忧,询问道。
李怀素抬头看天,铅云低垂,雨幕如帘。
她摇了摇头,沉声道:“不必,穿过前方竹林,应该就离寿春城不远了,须得在城门关闭前赶过去,得再快些。”
说罢,她一提缰绳,向前方疾驰而去。
昭儿应声,催马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竹林奔去。
竹林茂密,修篁参天,雨水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风过时竹梢低伏,发出簌簌的声响。
周遭昏暗,天光被竹叶遮挡。
二人行了二三里路,竹林愈发茂盛,将道路夹成一条窄窄的甬道,头顶上方的竹叶层层叠叠,交掩在一处,遮住大部分天光,显得格外幽暗。
雨势渐大,打在竹叶上,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几乎盖过马蹄声和风声。
李怀素忽然勒住缰绳。
马登时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打转。
昭儿急忙扯住马,有些迟疑道:“娘子,怎地了?”
“不对。”
李怀素耳廓微动,藏在斗笠下的面容变得冷峻起来。
在雨声和风声之外,她瞬间捕捉到异样的声响,速度极快,是箭矢破空带起的嗡鸣声。
不好,有刺客!
“快走……”
李怀素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雨而来,钉在她马前两寸的泥地里,箭尾震颤。
“娘子小心!”昭儿大惊失色,喊道。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自竹林深处射出,矢如雨下。
李怀素侧身躲避,她斗笠被箭风掀落,乌发瞬间被雨水打湿,贴在她苍白的面颊上。
“走!”她忙道。
昭儿点头,她拔剑策马,挡在李怀素的身前,磕飞无数支来箭。
可箭雨不停,竹林两侧的土坡上,十余道黑影从天而降,皆是黑衣蒙面,手持利剑,一言不发就朝二人刺来。
李怀素神色凝重,她拔剑以对。
早知这一路会不太平,却没料到会来得如此快,看来是有人察觉到銮舆中是替身,便派来杀手。
剑影在雨幕中交错,泥水飞溅,竹叶被斩落无数,飘飘荡荡沾在血珠上。
李怀素剑势凌厉,她连退三人,可她毕竟久居深宫,武艺虽经昭儿日日锤炼,但终究比不上这些刀口舔血的杀手。
她的手臂已中了一道,伤口不深,血水混着雨水往下淌,染红半截衣袖。
李怀素咬牙,她强忍痛意,又一剑逼退扑上来的黑衣人,余光一扫,见昭儿已经突围。
如此这般纠缠下去,只怕体力耗尽,就成了这些刺客的剑下亡魂了。
“分头走。”她当机立断,拨马往竹林深处一条岔道冲去。
昭儿登时会意,她反手逼退追上来的黑衣人,随即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放向疾驰,刻意闹出更大的动静,马蹄踏得泥水四溅,果然将大半黑衣人引了过去。
李怀素脸色发白,她伏在马背上,任凭雨水打在脸上,往前冲去,身后的追兵仍有三四,脚步声紧咬着不放。
她手臂上的伤越来越疼,血顺着指尖滴落。
下一刻,一支箭擦着她的耳畔飞过,钉在前方的竹干上,竹身颤动,落下水珠。
李怀素垂眸,她知晓如此跑下去不是办法,马已经开始喘粗气,速度慢了下来。
她当即做出决定,连忙翻身下马,在马臀上用力地拍了一掌,马吃痛,嘶鸣着望前方狂奔而去。
李怀素就地一滚,迅速藏入茂密的矮竹后。
不出片刻,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她藏身处旁掠过,追着马蹄声而去。
她屏住呼吸,雨声掩盖她压抑的喘息声。
李怀素等了片刻,她确定无人折返后,才从竹丛后慢慢地起身,左臂衣袖已经被血浸透,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动一下便传来钻心的疼痛。
她撕下衣袍一角,草草地缠住伤口,随即咬紧牙关,疾步穿过竹林。
竹影幢幢,雨声点滴。
李怀素脚步踉跄,她眼前有些发花,分不清是失血还是淋雨太久所致。
风穿过竹林处发出呜咽的声响。
她急忙拨开垂竹,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边缘有一片空地,雨丝斜织。
空地中央,站着一人。
那人撑着油纸伞,他长身玉立,身着青色的衣袍,正背对着她,仰头注视着竹梢滴落的水珠,浑然不觉身后有人逼近。
他似乎察觉动静,缓缓地转过身来,伞沿微抬,露出温润的面容。
竟是先前在遇见茶棚的那人。
李怀素脚步一顿。
男子像是受到惊吓,握着伞柄的手指微颤,伞面上的雨珠震落。
他抬起眼眸,见李怀素浑身湿透,衣袍染血,斗笠早已不知丢在何处,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手中的长剑泛着冷光,瞧着颇为狼狈。
“阁下是……”
他眼底闪过一丝讶然,很快被疑虑取代,温声开口。
他嗓音清冽,透着几分疑惑,像是寻常人在荒郊野地遇见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既警惕,又不好失了礼数。
不等他的话说完,竹林深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剑拨开竹枝的响动。
李怀素眸光一冷,没她想到那帮黑衣人竟然阴魂不散地追了上来。
可恶,真是狗皮膏药。
情况危急,她来不及多想,便一步上前,手中的长剑已横在男子的颈侧。
冰冷的剑锋贴上他的皮肤,他浑身僵住。
他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逼得后退几步,有些慌乱无措,背后抵上粗壮的竹干上,发出闷响。
李怀素紧跟着贴了上去,她身形纤细,比他矮了一个头,仰着头,右手抬起,湿冷的手掌捂住他的口鼻,随即猛地将人拖入旁边茂密的竹林后。
动作一气呵成,二人紧贴着站在竹影与雨幕的交界处。
掌心触碰到他的嘴唇,柔软而冰凉。
她感觉到他呼吸急促,温热的鼻息扑在她的指缝间。
她浑身湿透,带着寒凉的湿意,隐约传来血腥气,像是受伤的幼兽,分明狼狈至极,眼眸却亮得惊人,泛着冷光。
剑锋朝前贴近几分。
李怀素目光警惕,她气息有些紊乱,压低嗓音,冷声道:“不准出声,否则…… ”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贴近的剑锋已经说明一切,倘若此人不识趣,她不介意在此了结他。
男子眨了眨眼睛,他像是被她捂得喘不过气来,眸光盈盈,像是氤氲着朦胧的雾气。
他眼睫浓密纤长,沾着细密的水珠,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
温热的呼吸透过她湿冷的手掌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竹叶清香,不知是沾了林间的气味,还是他身上本来的气息。
他没有挣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生怕剑锋会割破皮肉似的,以目光示意自己不会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