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红时 第25章 镜花水月（一）

剩下的路途倒是没有再碰到什么事情，原本都快上岸了，可巧，贺江生还真就病倒了。

起初他自己倒是没发现，毕竟自从他上岸以来他还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生过病，还是弥愿看他在船上没什么精神，总是怏怏的，过去探他的额头，才发现是发热了。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杜云章走路也走不稳，能在安养堂里躺上整整一天了。

只觉得骨节处肿胀，像是被人塞了团棉花进去，把关节处活动的经络都给堵上了，整个人都使不上力，只想躺在船棚里。

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他现在没什么胃口，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去。

但这也不全赖他，前天晚上跑出去就穿了件单衣，还在外面站了那么久。

本来就在山里，夜间寒凉，风一吹有个头疼脑热也属正常，算是风邪侵体，现在吃不下东西脾气虚弱，中气不足，加上瘴气重，一来便都来了。

虽说是躺在船里，但要真说休息倒也是扯鬼的，直犯恶心，有时候不过是半坐着，担心这晃荡着晃荡着给吐在船里了。

弥愿给他拿了苏合香丸服下，算是好受点，起码胃里那阵翻涌是退下去了，脑子也没有那么涨，算是能好好眯个瞌睡养养神。

贺江生嘴里哼哼唧唧的，“和尚，都怪你，要不是你当初说我来这儿要生病，我现在能这么难受吗？”

没等弥愿说话，林伯反倒是先笑了。

“贺小郎君，这你就怨错师父了，巴东这口子是这样的，不少从北边来的大官也都受不了嘞。”

贺江生没说话，只是这么躺在里头，弥愿也不来扰他，只是静静的立在船边，看着江水把周围的一切往后推。

他不出去倒也不单单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弥愿问他是不是因为苏苏，他虽嘴上不愿承认，但心里头的坎又哪儿有那么好过，他来到凡间也不过不到一季时日而已。

船摇啊摇，他身上盖着一层毯子，里头搁着汤婆子，是弥愿早上走的时候找店家讨的。

其实按林伯的意思，是说耽搁几日便耽搁了，不如在渡口歇个几天，等病强些了在走也不妨事。弥愿说了不算，须得来问他，但他不想因着这事儿耽误脚程。

他怕。

他答应了杜云章要把杜云习带回去过年的，他就不能食言。

想着想着，思绪慢慢融在了摇橹声中，只跟着船一起晃，慢慢模糊了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仍旧是在江里，还是一尾江豚，本来晴好的天，却突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了，天边扯了几道闪，穿透了黑压压的云，把天边照的亮堂。几个炸雷落在水边，他忙不迭的躲开来。

风很大，不少人都在往城里赶，也没带伞，就一只手挡在头顶，一只手拖着或扛着锄头，有的人刚好带了背篓的，则是把背篓罩在头顶上。

他把头露出水面，默默的注视这这一切。

风越来越大，一道雷就这么好巧不巧的落在了小北门边上，真是吓人。

他被惊了一跳，正准备游走，却感受到了水波荡漾，这不是被风吹起了涟漪，也不是雨滴砸在江里的波纹。

他没再摆尾，而是四处张望，看看是什么东西在扑棱水。

隔得远远的，却看见了一个小光头，那小孩双手拍打着江，看样子是不会凫水，两只脚在水下乱蹬。

踩水都不会，旱鸭子一只。

他想了想，还是游了过去，从水底下把人给顶了起来，那小孩也好似看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就这么箍着他的背不愿松手，他很不舒服，但是又怕把这小不点给颠下去了，于是也便随他去了。

他把这小孩拖到了浅水滩便停了下来，就这么静静的浮在水里，等这小孩回过劲自己走上去。

他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他就要搁滩了，到时候上去了游不下来被渔民给捞回去这辈子就断送了，他还小，他可不想这么早死，江里的鱼他还没有都品尝一遍。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他身上环着的手便慢慢松开了，他心里一惊，别是救上来在水里泡久了昏过去了吧，他连忙又给人顶了上去。

“徒儿……徒儿……”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穿着破烂袈裟的老和尚打着把油纸伞在江边叫喊。

他心里一喜，扭了扭身子，确定了这人在背上还稳当，便往那个和尚那儿游去了，不停的发出叫声。

还好，那和尚看着面相老，好歹不是个聋子，听见了声音便向这边走了过来。

“徒儿！”

和尚也不顾些什么了，把伞立在一边，袈裟也解开放在伞底下就淌进了江里。

他本以为的浅水，却把这个和尚淹到了胸口。

和尚将背上那小光头给接到了怀里，慌忙往岸上赶，出了水后把袈裟往小孩身上裹，裹严实了才打上伞。

他看着，反正小和尚也获救了，尾巴一摆便准备离开了，却听见那老和尚在说些什么，他转头一望，只看见那人垂首弯腰，看着模样应当是在给他行礼。

是在谢谢他吗？

他头一歪，鸣了几声，意思是他听见了。

那和尚的嘴一张一合，他也没有再管，只是沉入了江底。

说什么？

不重要，反正他听不懂。

这下雨的时候，江里的小鱼都在浅水边聚集，他可不能落下。

意识慢慢游离，再睁眼时印入眼帘的仍是那天的小光头。

今天的天气好得很，天上的日头照在背上暖暖的。

他很喜欢晒背。

南藩门很热闹，周围停着不少船，人们上上下下的，把上岸的板子踩的吱呀响。

但是他不能过去，只是在不远处看着。

他有些好奇，那小光头这时候不去看热闹，反倒是跑到他这里来作甚。

只见这人手里拿着个黄橙橙的，还带着点儿红的圆球，冲他晃了晃。

“你想吃吗？”那小光头问他。

可惜他并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只是张了张嘴。

那小光头也不知道明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自顾自的剥皮，然后露出里面鲜亮的果肉，分出一半就要递给他。

小孩见他如此，便直接投进了吻里。

他合上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炸开，是酸的。

他很恼，想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要来捉弄他，他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潜到江里猛吸了一口水，直接冲越出水面，照着那小光头的面门就是一喷，身上都湿了。

小光头一边跑着躲开乱叫，嘴里说着什么。

“我我……我不知道这是酸的啊！对不起对不起嘛……你别生气啊！”

贺江生发泄完了也不动了，沉在江堤看着这小孩还想干什么。

小光头又剥开一个橘子，这次倒是没直接丢给他，而是先放在嘴里尝了尝，他好像知道了面前这江豚听不懂人话，便只能指着手里的东西连连点头。

贺江生见他都吃了，便选择再相信他一次，于是浮出水面，再次张开了吻。

小光头忙不迭有给他丢了一瓣，这次贺江生小心翼翼的合上嘴。

甜的！

他第一次尝到这种味道，是他在江里没有吃到过的。

他在水里打了个转，又是同样的动作。

小光头见他又沉下去吸水，面上有些慌乱，连忙摆手。

“我尝过了是甜的，你不能欺负我呀！”说着便把胳膊当在面前，生怕又是一道水柱冲过来。

不过这次倒是和他想的不一样了，只见江豚的头仰着天，水柱是往天上喷的。星星点点的水滴从空中落了下来，被太阳一照晶莹剔透的，就像琉璃一样。

“我叫余清棠，余数的余，清澈的清，棠梨的棠。你叫什么？”

“那我就就先叫你小鱼吧，好不好？小鱼？”

“回去了我给你想一个好听的名字，下次告诉你，行吗？”

贺江生想着，这个小孩是谁呢?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又这么熟悉呢？

他应当是见过的吧。

贺江生只觉得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好的觉了，他的思绪慢慢回笼，睁开了眼。

看见的不是船棚的逼仄棚顶，而是远远悬在头顶的屋顶。他疑惑了片刻，终于算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刚想爬起来看看，胳膊一撑却屋里的瘫软了下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挨着他的身子，右手一摸过去，静脉、指节、皮肤……

是一只手啊！可他旁边并没有躺人。

他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他赶忙用右手抓住，想要拿出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或者说，是死人？还是活人……

“吱呀——”

他循声望去，只见门开了一个缝，隐隐有影子透了出来，他的心脏跳得慌乱，眼睛死死盯着玄关。

不管是什么，不能趁人之危啊！趁你病要你命是小人思想啊！

只见一角菘蓝的袍摆露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弥愿的身子，手里还端着一碗药。

“醒了？”

贺江生如蒙大赦，心里的鼓点才慢慢缓了下来。

可事情还没完，他忙把右手抓着的胳膊从被窝里抽了出来，“和尚！我床上有人！”

他喊完之后只是盯着来人的表情，见他叹了口气心里倒是没由来生出股火。

弥愿像是察觉到了他的面色变了，缓缓开口，“睡麻了换换便是了，举着自己的左手是要给我看什么？”

听见这话他才想起来好像的确还没看过自己抓的到底是什么，低下头一望，才发现原是右手举着左手。

是的，好像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没巷道要用左手。他的脸不由得烧了起来，只觉得涨的厉害，干脆又躺了回去，被子蒙头。

床边微微塌陷了下去，他微微把被子挪开。弥愿用调羹搅着一碗褐色的水，闻着味儿贺江生就会觉得舌头发苦，好似又回到了八月底在古佛寺过的近一个月苦日子。

他又把被子给蒙了回去，弥愿则是拍了拍他。

“我觉得我好了，我能不喝这汤吗？”隔着被子声音发闷，但弥愿又怎么会依他。

“你昏睡了一整天，要不是林师傅赶，又怎么会这么早到镇上来给你寻药？”

闻言贺江生把被子一掀，有些意外，“就到了？！”

“快喝。”

看着伸到嘴边的汤匙，无法，他皱着眉吸溜一口，也不过舌头，直直咽了下去，可苦味仍就是停在了嘴里。

“那林伯呢？”

“走了。”弥愿又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凉了才喂过去，“放心，把余下的散着的七钱银子都给了。”

听见弥愿这么说他才又靠了回去，林伯走这么一趟回去不一定能拉着客，他家里还有个孙姑娘要抚，能多给些就多给些吧，只是这么一趟远门他并没有带多少，无非五两银钱，住店吃食一除开，不过还剩三两，还有返程的路费和去水佛村的盘缠，要是带的多就好了。

早知道就不嫌麻烦了。

“你睡着的时候总是不安稳，是梦见什么事儿了吗？”

贺江生听他这么一说，忙接话茬：“我和你说，我做了个甚是奇怪的梦，梦见……梦见……”

他拍了怕脑袋，他明明记得是个古怪梦，按理来说他应当记得清楚才是，可这时回想倒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

贺江生嘟囔着：“怪哉怪哉，我分明记得清楚来着……”

弥愿听着，只是一笑。

“笑什么？”贺江生不解。

弥愿摇了摇头，道：“不记得的梦，应是个好梦。”

“忘了便忘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