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江生喉头一哽,“老人家,你是哪年生人?”
老妇人定了定,说出了那句在心里头默念了无数次的话。
“我……我是至大四年建始县生人,至正二十四年同儿媳寻儿……然后……然后……”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特眉头紧皱着,似乎是在想一件原本应该记得的很重要的事,但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贺江生不忍打断她,但仍旧是问出了口。
“您姓甚名谁?”
“我……我姓……我……”
她想了半天,终究是没有回答上来这个问题,只是喃喃自语着。
“我有名字的……我叫……怎么想不起来了……我明明记得……”
至正二十四,那个时候夷陵还叫峡州府。
可今年是成化七年啊。
一百零七岁光阴,于天地不过一瞬。山川无变,日月无移。
但于凡间尘土来讲,却也足够长,改朝易代,从元到明。
却只有她被落在了至正二十四年的那轮月光里。
贺江生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心里喘不过气来,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宣之于口。
他把目光投向弥愿,然而弥愿也只是摇了摇头。
“萧声停了。”
弥愿望向了江对岸的山丘上。
贺江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落在山崖间穿梭,看着应当是想要下来。他动作很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夜间山魈,没一会儿就到了对岸。
眼瞅见那小孩儿就要踏入水里,贺江生急着喊了一句。
“水疾!”
那小孩愣了一下,但步子仍旧没停下。
贺江生抬抬手,预备等他落了水把人给托起来。可没想到的是,这小孩竟然是双脚浮在水上,径直飘了过来。
他松了口气,合着这也不是活人。
就说嘛,哪家小孩会半夜在这深山老林里乱窜,被家里发现了不得把屁股扇肿,藤子都给抽成絮。
这小孩儿上了岸就屁颠屁颠的跑过来,走到贺江生旁边。
“哥哥,你是爹爹让来找我的吗?”
贺江生闻言有些疑惑,但是很诚实的摇了摇头,他定睛仔细看了看,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这小孩见他动作,有些失落,嘟了嘟嘴,很不开心的样子。
“等等……你,你是傍晚跟那个哑巴小孩儿?”
小孩儿皱了皱眉,“我不是哑巴。”
贺江生见他手上攥着的萧,问道:“刚才的《三峡歌》是你吹的?”
他听见这话,面上有些羞赧,有些忸怩的看着贺江生,把萧背在身后用两只手握住,然后才缓缓地啊了点头。
“很好听。”贺江生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谁教你的?”
“我爹。”
“你爹还会这个?土民里会吹箫的可不多。”土族中奏乐常以竹笛清吹和月琴弹唱为主,加之铜锣铃鼓,风味不似汉家。
他摇了摇头。
“嗯?”
孩童努了努嘴,“我阿巴是汉人,阿娘是土人,所以我阿巴会吹,我也会吹。”
他又四下望了望,对贺江生招了招手,示意附耳过来。
贺江生有些意外,看了看弥愿,弥愿只是看着,也不说话。
他将信将疑的蹲下身,把耳朵凑了过去,只是预想中的话并未落到耳中,他抬起头看看是怎么回事,却发现着小孩儿正盯着弥愿看。
见贺江生也这样盯着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转过身,往江边走去。
小孩这才把嘴凑了过去,气音落尽耳里,贺江生只觉得酥酥痒痒的,但见小孩认真,他也没躲开。
“我阿娘汉话说的不是很好,但我土家话和汉话都会讲,所以我阿娘经常共我讲阿巴是用那根长管子骗了她,她说不让我跟着阿巴学吹箫,以后会去骗阿妹的。”
说着又好像有些苦恼,接着说:“可是阿巴吹的时候她明明就很欢喜的。”
贺江生把头摆正收了回来,看着这个小孩,心想身子不过高出箫管一个头而已,心里的事儿还不少。
“因为你阿娘就是喜欢你阿巴的呀,他要是不喜欢你阿巴吹箫,又怎么会有你呢,她要是不喜欢你阿巴,又怎么会嫁给一个汉人呢?”
可面前小孩仍旧是愁眉不展的,“可后来我吹的时候,阿娘总是流泪,我不想让阿娘流泪,所以我就不吹了。”
“但你现在吹的很好。”
“因为我想我阿巴呀,想我阿巴的时候,我就会吹他教给我的曲子,阿巴说那是家的声音。”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
“阿巴说等我能熟练的把这首曲子吹上一百个晚上,他就会回来的。”
贺江生好像知明白了什么。
“那你知道阿巴去哪儿了吗?”
小孩想了想,道:“阿娘说阿巴是给老爷去做事的,等回来的时候家里就会买新的被褥,能穿新的衣裳,能做新的熏肉……可阿巴一直没有回来,后面有人进了竹屋,阿娘也不见了……然后……然后……”
说到这里他他突然停住了,眼睛望着月亮,手不停的点着嘴巴,贺江生正准备把话岔开,突然那小孩像是想到了什么,手往天上一指。
“我知道了!阿娘是到月亮上去了,我阿巴经常讲,说阿娘是月亮上的叶,你知道叶是什么吗?叶就是汉话里神的意思。”
贺江生点点头,“那你娘是天上的神,你不就是神遗落在凡间的孩子吗?”
他从来没有听见过有人这么说他,他嘴角挂起一个笑容,有些兴奋的盯着贺江生。
“真的吗?”
贺江生很认真的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旁边的那位老妇,问他。
“你知道她是谁吗?”
他脑袋一歪,“知道呀,田阿婆,我在这儿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儿了,不过她不知道她家在哪儿了,她说她是要来找她的娃儿嘞,我就不一样,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
说着,原本星亮的眸子又暗淡了下去,转而对上了贺江生的眼睛,神情认真,但语气里又是不解。
“这里有好多人都是找不到家的,大家都是来找家的,王阿婆是,还有找孙子的胡阿公,找姆妈的阿姊,我也是,还有还多好多,他们找不到家,我也找不到家。”
他的话锋突然一转,问贺江生:“哥哥,你说我是被落在地上的神?那我可以回月亮上吗?”
“我想我阿娘阿巴了。”
贺江生愣了愣?
“回家吗?”
他话音一落,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些人影,他们怯生生的站在墙的转角处。
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你是来送我们回家的人吗?”
这句话就像是石子落尽了平静的水潭,掀起阵阵涟漪。
声音此起彼伏的暗处传来。
“你能送我们回家吗?”
“对呀,能吗?”
他怔愣住,看了看面前的那一群人。
“老爷,我是大德六年生人,家住五峰桥坪……”
“我是至大大德十一年生人,家住长阳龙口……”
“我是黄庆四年生人……”
“天历元年……”
“至正三年……”
“家在宜都县庙河村……”
“住巴东县信陵镇……”
“和女儿在建始县景阳镇……”
“宣恩县……”
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百年来音容未变,只是困在着方天地的旅居客。
他们有生平,有家人,有过去,有凡尘间眷恋的事情。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都在告诉贺江生,他们是真的在这人世间活过的。
他觉得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他很想说他办不到,他没有这样的能力送这么多人往生,他想张口,但喉咙里却吐不出半个字。
笃——笃——
笃——笃——
耳边传来了陈厚的木击之声。
这个声音很耳熟。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模糊间只看见了盘腿坐在江边的弥愿,手里正敲着木鱼。
就和他过去百年间在江边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菩陀耶……”
一声声梵音自他口中逸散而出,他的周身绕着一圈琉璃色霞光,自木鱼叩击时晕出一圈圈光澜。
菩萨。
“哥哥。”
贺江生被一声叫醒,他看了看在他身前同样被琉璃萦绕的小孩。
“你欢喜我吹的那首《三峡歌》吗?”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僵在原地。
“你不要哭,我再吹给你听。”
萧音如水,可他此刻的心里却没办法平静下来。
“巴东三峡巫峡长……”
歌声里混着不同人的声音,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口音,但却唱着同一首家乡的歌。
“猿鸣三声泪沾裳——”
“怛侄他,唵,鞞杀逝……”
“巴东三峡猿鸣悲——”
“鞞杀逝,鞞杀社……”
“猿鸣三声泪沾衣——”
“三没揭帝,莎诃……”
随着木鱼的不断落下,所有人的身影都开始便淡,可萧音却并为就此停止。
“对了,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贺江生笑了一下,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叫贺江生,那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苏苏。”
“嗯?”
他指了指天空,贺江生摇了摇头。
“天空吗?”
这次换到苏苏笑了。
“是月亮,土家话里的苏苏,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啊……
苏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可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热的气息了。
“你不是说我是天上的神吗?我要回月亮上去了,别哭。”
苏苏的脸上仍是挂着笑,随着最后一声木鱼响起,他也消散在了月光里。
元朝末年争乱不止,巴山一带匪患猖獗,常虏民入寨,屠掠村庄,人死便即地曝尸。
官道阻滞,朝廷官府弗能治,土司分权,各自为政,俨山环小国矣。
可黎民又何其无辜,无人殓骸,便等山户下山,路遇胞族,便依照巴俗,薄棺崖葬。无碑无名,不知男女。
贺江生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夷陵城也是如此。往往人们都在一个除夕的日子放着爆竹,天边散开发亮的花朵,可那时却没有,除夕也没有了人潮,明明每年江边都会摆满推车,点上灯笼。但那个时候人们带着包裹,有的坐着车子,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右手作剑指,凭空写了起来:
“敕封夷陵水伯为牒式:照得巴东境内,近因棺葬旧俗,致游魂滞厄,不入冥司,扰害生民……”
“查此地阴阳秩序,属巴东城隍廖远知主掌,土地田德,山神郦谡协理。即请尔等速秉职司……限三日期复报,勿致生延,扰吾水治。须至牒者。”
弥愿就这么看着他,不言不语。
空中的金字碟文化作荧光散去,飘向遥远的天光。
就和那年天边落下的星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