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他有些慌,下意识想掩饰。
谢止姝懒得再看,也懒得拆穿那层薄薄的假情假意。
多说一个字都觉得累。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
在彻底离开前,谢止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从村主干道一眼望尽整个临石村。雨刷刮碎山影,她看着远处连绵起伏,困住她十几年的群山,所有这些年的委屈、绝望,全部升上心头。
那一刻她彻底死心,暗自发誓永不回头。这方土地再无她的家,有的只有待价而沽的亲情。
谢止姝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外,她的哥哥还愣着,父母脸色复杂,陈山见此轻吁一口气。
车里一片安静。
周琰坐进后座,全程没说一句话。
直到车门关上,他才淡淡抬了抬眼,对陈山说了句:“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碾过湿滑的泥路,渐渐驶离群山。谢止姝坐在车窗边,窗外的山、人,一点点后退,变小,模糊,而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再回头。
陈山一路开车将两人送到隔壁市区的一家酒店。他对这位年轻周先生的举动,暗自觉得十分可惜,原本满肚子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总不好直说,在崖山花二十万买个女娃实在不值当。
周琰下车,回过头看向陈山:“陈师傅,这几天谢谢你了,钱我会线上转给你,后面我们再自己打车到机场,剩下的事情就不麻烦你再跑一趟了。”
陈山眼睛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周琰背着双肩包,鞋上已经积上了厚厚的几层黏土,裤子满是泥点子。一走进大堂他便径直走向前台,掏出钱包,直入主题:“你好,开两间房。”
前台小姐抬眼,看见他满身泥泞后微微一怔,随即连忙应声:“好的,请问带身份证了吗?”
“带了。”周琰简短回答,随手将身份证递过去。
“还有这位小姐的。”
谢止姝闻言递上自己的证件。
前台小姐的目光扫过一边的谢止姝,看到她那身迥然不同的打扮,眼底闪过几分显而易见的好奇与打量。
谢止姝察觉到了,她轻轻拢住自己的衣角,心底泛起几丝拘谨,清楚自己和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你好。”周琰抬眼看向前台:“麻烦快一点。”
被人一催,前台小姐心头一紧,连忙收起走神的模样,低头快速录入信息、办理入住。
这是谢止姝第一次住酒店,她的目光一路掠过四周华丽的装潢,轻轻抿了抿唇,收敛起眼底的讶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却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暗惊叹,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没等她想多久,前台小姐已将他们送到房间门口。周琰接过两张房卡,将其中的一张递到她手里:“先开门进去洗漱休息,锁好门,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注意安全。”
谢止姝点头,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张薄薄的房卡。
前台小姐贴心地帮她开门,她轻声道谢。
四下安静下来,谢止姝才慢慢抬眼,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她从未见过的房间。
柔软厚实的地毯吸去了她所有的脚步声,白日里的自然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让所有的家具都浮上了一层亮光,与她从小到大所住的土坯房天差地别。
这里干净、雅致,可同时也让她觉得难以融入,每一处都精致得让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她走到窗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满是感激。是周琰在她最难的时候拉了她一把,让她走出来暂时有了落脚的地方。
谢止姝在心里暗暗想着,这份恩情,她会一直记在心里,以后一定要好好报答他。
-
浴室里的水汽未全部散尽,周琰裹着白色浴巾,额前的发梢滴着水,落在骨节分明的锁骨上,又顺着骨头滑进白皙的皮肤肌理里。
他没吹头发,任由湿发贴在额前,走到床边,直接往床上一躺,连被子都懒得拉,几乎是沾床就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梦,周围也安安静静的,他整个人像是被浸在深水里,起起伏伏,靠不到岸。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柜上的手机尖锐地响起。
周琰眼睫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沉郁一闪而过,随之的是一以贯之的一片淡得几乎冷漠的清明。
他伸手捞过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直接贴到耳边,声音低哑:“喂?”
“小琰。”电话那头是李管家沉稳的声音:“你睡了吗?没打扰到你吧?”
“没有。”周琰说。
“是这样,太太让我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回家一趟。过段时间,你叔外公八十整岁,家里摆酒,太太说……您务必回来。”
周琰抬眼望向天花板,眼神没有一点焦点,语气平平淡淡,回:“知道了。”
李管家顿了顿,又问:“小琰,你现在在哪?这么久不回家,太太也挺惦记你的。”
周琰:“崖山,临石村。”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骤然一静。
李管家握着手机的指节几不可查地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思绪莫名顿住。沉默转瞬即逝,他很快敛去所有异样:“是么,这样。”
稍作平复,他才再度开口:“那小琰你也别忘了,学校的毕业典礼快到了,你到时候记得早点回来参加。”
“论文早交完了。”
意思再明白不过,功课一样没落下,该做的事情他都做足了,只是懒得应付那些客套的场面。
李管家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许是继承了父亲的品格,周琰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表面看着散漫不上心,真要较真起来,关键时刻从来没有掉过链子。成绩、高考、读研、全部是他实打实的本事,根本不用家里操心。
“……好,小琰你心里有数就行。”李管家只能妥协:“那典礼您还是回来一趟,和吴教授好好道个别。”
“知道了。”
依旧是简短三字,语气平和,听不出一点喜怒。李管家早已习惯他这性子,只当他是天生内敛,又问:“你在外面,还有别的事需要我帮忙吗?”
周琰沉默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有。”
李管家:“你说。”
“帮我留意一下。”周琰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有没有适合初中学历女生的工作,要靠谱一些的。”
李管家微怔,随即应声:“好,我回头让人整理合适的岗位,发给你。”
周琰没再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崖山信号差,前几天周琰索性没看手机,此时屏幕亮起,跳出来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群消息,清一色是辅导员发的毕业流程、材料提交、拍照安排。
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周琰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随手丢回床头。
窗帘被一把拉开,外面天已经黑透,城市的夜景铺天盖地压过来,远处零星灯火点缀在墨色里。
周琰看了片刻,没什么情绪起伏,转身换了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出门。
他走到隔壁房门口,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
“谁?”谢止姝原本坐在床上,瞬间绷紧了身子,紧张地望向房门。
“是我,周琰。”周琰的声音不高,辨识度却极强。
谢止姝听出是他,松了口气,起身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慢慢拉开房门。
门打开,迎面就是他冷淡的面庞。
“下楼吧。”周琰说:“带你去吃点东西。”
“好。”谢止姝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回去拿上自己的包,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谢止姝安安静静地跟在周琰身后。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一味地跟着他。
周琰走在前面,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极为好看,衣着干净有质感,每走一步都利落笃定,自带一种家境优渥的松弛感,一眼便知出身不俗。
而她,一身粗糙旧衣,是表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背后还沾着黑色洗不掉的斑斑点点。走路习惯性地微驼,步子缓慢,连走路都露着拘谨。脚下的那双鞋子早已被磨得发毛,后脚根歪歪扭扭,每走一步都带着局促。
两人一前一后,明明是走在同一条街上,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路人侧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只当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谁也不会把这样淡漠随性的他,和这样局促的她,联想在一起。
周琰带着她拐进一家亮堂的肯德基。暖黄的灯光,油炸的香气,对谢止姝来说陌生又遥远。这样的地方,她只在电视里见过这地方的广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真的走进来。
周琰让她自己找位置先坐,自己则去前台点单。
谢止姝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没一会,周琰端着托盘回来,把汉堡、薯条、可乐、炸鸡一一放在桌子上。
“这么晚了,外面没什么吃的。”周琰语气平淡:“就先将就着吃点。”
“不将就的。”谢止姝连忙开口:“其实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肯德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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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