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听梦 第65章 第64章 江陵城

“今日的米已经卖空，请诸位明日再来。”

才开张不过一个时辰，粮生米铺的米便已售空。莫掌柜手中捏着算盘，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珠声，嘴角止不住地上扬，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沉。

若是能通过水路加急，这周可以再送十船的米来南疆。他闭眼想象着这样美好的场景，觉得这平仓使来的真是太好，这些米一旦脱手，他这辈子怕是都吃穿不愁了。

太华今早从市集路过，看到米铺前万人空巷的场景，回去绘声绘色地讲给梦千秋听。

“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百姓被逼急了不会造反？”讲到最后，太华实在想不明白，他们让所有人对囤米趋之若鹜的原因，这无异于在刀尖上跳舞。

梦千秋双臂环抱，挑眉道：“这件事当然是聪明如我，才想得出来的办法”话音未落，就被一声咳嗽声打断。她猛地顿住，神色微敛：“不过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原因。”

楚玉笙见她就此打住，沉默地从他们面前走过，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一起去吃午饭吧。”太华试图打破僵局。

梦千秋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人落坐就各自低头吃饭，没有说一句话。气氛安静得诡异，呼吸声清晰可闻。直到下人的通报声传来，才让梦千秋从尴尬的场景中解脱。

“报，晟伯侯府送来一封信。”

楚玉笙终于抬头，打开信件扫了一眼，便收了起来。

梦千秋好奇问道：“信上说什么？”

“灵初公主邀我去晟伯侯府住上几天，避一避风头。”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不错一般平常。

灵初公主，云睿的胞妹，七年前嫁到江陵城的晟伯侯府。她与长兄十年未见，如今相邀想必是想见见长兄如今的模样。

“现在这个时候，离开雾隐城会不会不方便？”这几日虽让所有人都相信，粮价会持续走高。但是难保不会有人趁机捣乱，留在雾隐城才能稳定局势。

他的身子完后一靠，笃定道：“魏思明是埠南魏氏的家主，让他入局想必才能让更多人加入这场游戏。”

“平仓使离开的几日，我会照顾好千秋。”太华适时表态。

此话一出，梦千秋不知该作何反应。但她还得组织抗议者，确实走不开。让楚玉笙一个人去晟伯侯府，他应该能应付得来。

她在心中默默肯定。

“她跟我走。”楚玉笙的眼神看向她，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梦千秋点点头，转头对太华说：“他说的对，我现在既是他的女官，还是跟在他身边比较好。”

“好吧，那我等你们回来。”太华无奈道。

梦千秋与抗议者们说明自己这几日来不了，要出远门。抗议者们纷纷问道：“阿粟你也要出海运米了吗？”这些天南疆的船都出海，到其他地方运米去了。码头的余船寥寥无几，人手也不够。

她和楚玉笙要去说服晟伯侯收米，和那些出海的漕船任务差不多。于是，她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从雾隐城到江陵城坐马车两日就能到，梦千秋与楚玉笙为了不引人注意，带了一个随从和一个车夫便启程上路。

马车颠簸前行，随从和车夫守在外面。车厢内，梦千秋与楚玉笙相对而坐。

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递给楚玉笙。“你拆开。”

在她眼神的示意下，楚玉笙什么也没问，直接打开了包袱。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只，草编的兔子。

“这是……”

她轻声解释道：“云祁在草庐的时候，闲来无事便会编一只草编兔。刚开始还以为他编这个是给我玩的，后来一次我听见他说梦话，他说‘哥哥编了你喜欢的小兔子，不许哭鼻子’。”因为不想因为回忆陷入悲伤，她深吸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我在云昭的记忆中没见过这只草编兔，所以我推断他的草编兔所赠之人，是灵初公主。”

他失神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小心地收下这几只草编兔。

“如果灵初公主对你有所怀疑，你就拿出这个，她肯定会相信你的。”她擦干眼角的湿润。

“你既然这么说，我觉得即使她不怀疑我，我也得送出这个草编兔给她当作念想了。”他将手中的包袱系好，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布面。

江陵城，晟伯侯府。

刚到江陵城，天空便飘起了绵绵春雨，缠绵得像吐不尽的丝线，将晟伯侯府的青瓦檐角淋得发亮，水珠顺着飞翘的屋檐滴落，溅起一圈圈涟漪。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夫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侯府到了。”

魏管家早早站在门口等候，看到他们的马车停在路边，立马带着两个人举伞候在车旁边。

几人撑伞走进府门，空旷的院落回荡着雨滴声，庭院里的桂花树被雨水打得垂头，金黄的碎花落了一地，铺成一条湿漉漉的小径。回廊下，云薇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裙裾扫过潮湿的青石板，走向他们的脚步由慢转快。

看到兄长的脸，云薇的手有些发抖，索性一把丢下手中的伞，淋着雨跑向楚玉笙。雨水从他的睫毛滑落，像一滴晶莹的泪。

“皇兄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云薇的声音哽咽，还带着颤音。

他看着云薇狼狈的样子，手中的伞朝她倾斜：“不许哭鼻子。”与记忆中温柔的声音重合，然后一只草编兔出现在她眼前。

“你还记得！母后在信里说你失忆了……你真的是我的皇兄。”她有些语无伦次，喜悦与激动冲昏了她的头脑。

“侯夫人，切莫在下人面前失了体统，最重要的是不要让侯爷失了体面。”柳如风站在回廊处看着，穿了件降红的绫罗衫，像一朵在雨中摇曳的鲜花，可惜这花有毒。

梦千秋见这女人出言不逊，冷脸道：“你是谁，竟敢对公主不敬。”

见梦千秋身穿一身官服，虽不知品阶，但站在靠近平仓使的位置，想必是他的人。女人表情恭敬道：“妾是晟伯侯的侧室，柳如风。”

“区区妾室，还敢管教侯夫人。晟伯侯可知？”梦千秋见她这副势力的嘴脸，已经脑补到灵初公主平日里是怎样受气。

晟伯侯这时才从里院走出来，接住话茬：“如风好意提醒，算不上管教，更何况这是本侯的家事，女官不要逾矩才是。”此言一出，云薇的眸子闪动几分，目光不敢看向兄长。

柳如风见魏思明替她说话，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但是姿态仍旧是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楚玉笙握住云薇的手，对魏思明说道：“本王许久未见妹妹，没想到一进晟伯侯的府们，就瞧见这一场宠妾灭妻的戏码。太后与皇上想必也很好奇，晟伯侯是否是想与他们撕破脸？”

魏思明一时语塞，平日里云薇处处忍让，让他习惯了偏袒柳如风，近日被云睿当面质问，还是有几分理亏。

他板起脸来，转头对靠在他肩上的柳如风道：“向夫人道歉。”

柳如风的脸色僵了一下，很快便调整成一副笑脸。对着云薇的方向，虚行了一礼：“妾身刚才心急之下，行为僭越，对不住侯夫人。”

云薇摆出平日里在府中行事的态度，没有刚才的感情外露。“我知道妹妹都是为了侯爷着想，我不怪你。”

魏思明见云薇没有计较，心头那点因被云睿当中质问而起的愠怒，竟奇异地消散了些。柳如风却因这句“我不怪你”觉得失了面子，腰肢一软又靠在魏思明身上，语气矫揉：“姐姐宽宏大量，妾身往后定会谨记教训，绝不再犯。”

魏思明听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却没推开她，只淡淡道：“行了，你回房歇着吧。”又转头对楚玉笙解释：“晚上府中设宴再为兄长接风洗尘，让云薇先带你们在府中转转，顺便叙叙旧，她自从听说皇兄你回到京城，就整日说着要回去见你。”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袍角带起一阵风。

云薇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瞥见柳如风那副得意模样，指尖深深陷进掌心。

七年前她刚嫁进侯府，魏思明也曾为她描眉簪花，说：“此生不负”。如今，那点温存早就被这府中的莺莺燕燕、算计争斗磨得没了踪影。她这个侯夫人，连发作时也要顾全他的脸面，像是个提线木偶，连悲喜都不能表现。

柳如风被丫鬟搀着进了自己的院子，一路上还哼着小曲。

魏思明回到书房，翻开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方才云薇那双沉静的眼眸，想起她刻意压低的语调，心头莫名有些烦躁。窗外的雨声渐密，敲得窗棂咚咚作响，像极了七年前他们新婚时那晚的雨。

他在大婚当日第一次见她，桃腮杏目，雪肌红唇，说话还带着少女的娇憨。

“夫君，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看着烛火想了许久，才记起自己当时说的诚恳：“我会和云薇一直在一起，此生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