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尾听梦 第64章 第63章 收粮

阿粟牵着那匹黑马，循着它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一男子大步迎上来，对阿粟拱手称谢。阿粟见到他，突然局促地捂着脸，“呵呵”干笑两声，粗着嗓子道：“不打紧，公子牵好马，我还有事先走了。”说着将手中的缰绳递给眼前的公子。

男子慢慢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眉头先是一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尽管眼前之人抹黑脸庞，压低声音说话。但似有似无的冷香，和她手腕内侧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纹路不会骗人。

这抹淡金色是练过梦源术留下的气痕，寻常人根本看不见。

他眼睛微眯，手指挑起一缕头发：“我刚才还在疑惑，为何平日十分听话的马儿，会当街突然失控。”

阿粟皱着鼻子，歪着头以为他要说什么。

“原来是看到漂亮姑娘，乐不思蜀了。”

听到他这么说，阿粟僵硬的手臂反倒松了些，一把将手中的缰绳塞到对方的手中。不等男人反应过来，转身快步离去，好像有人在身后追她似的。

男子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压住了嘴角的笑意。感受到手中缰绳的拉力，心知是它在不满。

他抚了抚马鬃，低声安慰：“电掣，我们去找她。”

一刻钟后，府衙门口刚才还在喊口号抗议的人，早已散的干干净净。那两个皂隶刚回到班房躲清闲，忽而又听见有人在敲府衙的大门。

王贵解下头上的圆顶巾，摆了摆手：“肯定是那个漕运女娘，又回来抗议了，门口的人都散了，她一个人喊一会儿就会走的，犯不上出去和她动气。”

李永安往通铺上一趟，两眼一闭。“每天杂事一堆，得了空还要和那些抗议的刁民吵架，真是浪费时间。”话音落下，敲门声也静了下来，他的呼吸渐趋平稳。

王贵躺在另一侧，背过身去。

李永安鬼使神差地说了句心里话：“要是不在这府衙当差，我也想去抗议。”

王贵的眼睛猛地睁开，没有作声，权当他在说梦话。

就在他快要进入梦乡时，突然传来一声响动，紧接着就是一个男声：“有人在否？”

这声音像是从院内传来的。

王贵和李永安迅相视一眼，迅速起身。站在院中的男子不像是什么达官显贵，他身后的黑马有些眼熟——像是之前冲到府衙门口那匹。

“你是谁？”王贵厉声问道。大门在内侧插着门闩，从外面是开不了的。又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男子捂着嘴轻笑，不知在卖什么关子。“刚才敲门的时候，没控制力道，不小心把门弄坏了。”

王贵上下打量他，见他衣着寻常，却五官精致、气度沉稳，不似一般百姓。又瞥见他腰间并无腰牌，手中也无差票。便硬气道：“你私闯府衙还弄坏大门，便去见郡守说个明白，莫在这里装神弄鬼。”

李永安去大门口查探回来，暗自咋舌，这人使的什么力道，竟将门闩徒手弄断。

男子也不争辩，对王贵说：“劳烦带路，赔偿之事等我见了郡守自会说明。”

王贵闻言，与李永安交换了个眼色。轻咳一声：“既如此，我先去通报大人一声。”说罢，弓着腰往内院去。

李永安留在原地，不敢离那男子太近，偷眼打量他与那匹马。那匹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粗重，偶尔偏头望向内门方向，像是急着见什么人。

不一会儿功夫，王贵板着脸回来。

“郡守同意见你。”又对李永安说道：“先去大门前守着，别让其他人再闯进来。”

男子被引至偏厅，林靖宇正坐在案后翻看粮价文书。听见脚步声，才抬眸望去。虽然平仓使全全负责粮价事宜，可是依旧有很多声音反映到他这里。眉宇间倦色未消，可望见来人时，仍不免一顿。

——这人衣着寻常，却不像寻常访客。

“你为何要擅闯府衙？”

听闻此人只身破门而入，却不见惧色，林靖宇心中好奇。

男子拱手：“大人，太华冒昧前来，是为找平仓使。弄坏的大门，我愿意赔偿。”

林靖宇心中了然，此人定是为近日粮价之事过来的，但他没想到这人口气这么大，一上来就要找平仓使大人。

他浅笑着让他入座，“小兄弟，本官知道你定是为了这粮价而来。可是你既没差文又没令牌，如何见的了朝廷命官。”

太华刚来雾隐城，不知道城中变故。想起刚才遇见梦千秋时的场景，有了几分猜测。

“大人放心，我不是来官府抗议的，只需郡守向平仓使通报我的名讳，他就会同意见我。”

林靖宇没想到此人的要求如此简单，只需通传一声，莫不是平仓使的旧识。这些天因为城中百姓抗议，平仓使只能闭门不出，他派人去寻都不让人穿官服，生怕被人盯上，扰了平仓使的清净。

梦千秋易容换装，方回府邸。

院中长椅上，楚玉笙闭目斜倚，三角梅的花瓣被风揉碎，沾了他半肩。她的脚步离得尚远，他却已开口，眼也未睁：“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说起这个她提起精神，神色飞扬地讲着她今日的“战果”。

楚玉笙点题道：“太华到了。”语气很淡。

见她眼底光华骤亮，他面色冷了几分——在她回来前，林郡守的人早已递过消息。即便她不开口，他也知晓，她这般欢喜是因何人。

梦千秋笑意微滞，她没有说今日见到太华的事，是因为电掣的突然出现，导致她差点暴露。

她不想告诉他自己的窘迫。

“你都知道啦？其实今日……”话还未说完，楚玉笙已起身就走。

他刚走到内院就听到太华的声音，脚步鬼使神差地停在了原地——没想到他来的这般快。

“千秋，有没有想我？”

又是这般熟稔亲昵，他的步子调转了个方向，又走了出去。

此时梦千秋正在抚着电掣的鬃毛，亲昵地在说些什么。太华则在一旁讲着沿途见闻。两人一马，好得像昨天就见过似的，丝毫没有许久未见的疏离。

楚玉笙刚踏出角门，便撞见太华俯身替梦千秋整理鬓边乱发，动作娴熟得刺眼。他袖中手指悄然攥紧，面上却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扬声道：“恕我扰了二位叙旧，眼下身份所限，不好去酒楼张扬。若太华兄不嫌弃，今晚便在府中用膳如何？”

梦千秋闻声回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电掣却甩着尾巴凑近太华。太华顺势揉了揉马耳朵，抬眼看向楚玉笙，笑意温柔：“叨扰。”

楚玉笙让下人给太华收拾出一间客房，又将电掣安置在了马厩。待太华被引去歇息，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梦千秋低声辩解：“你不要误会，刚才是因为我头发上有个花瓣，太华才……”

“我也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出来瞧瞧罢了。”楚玉笙截面色缓下来，语气也软了些。目光却偏向别处，不肯与她对视。

暮色渐沉，镇南王府。

绿袖回到府中，低声禀报：“郡主，今日发现带头抗议之人，表面上是漕运女工，实际上另有身份。只是属下跟踪到一半，被她甩开了。”

云霓垂眸嗅了嗅手中的香膏，借那缕清苦之气压住喉间翻涌的咳意。声音清冷道：“明日继续盯着，顺藤摸瓜，总能发现幕后主使。”说罢，她端起案上的温茶，抿了一口。

翌日，那群百姓果然又聚在街上游行抗议，阿粟仍在人群最前头。

几个蹲在府衙门口的流民，啃着硌牙的干饼，竖起耳朵，听见巡逻的几个皂隶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平仓使向皇帝申请了一批特款，要从外地调粮过来。”

“平仓使将这粮价升到这么高，现在又要从外地收粮，这是要大赚一笔，替皇上充盈国库。”

流言就此传开，只是百姓心中犹疑：到底是平仓使给百姓的救济，还是层层盘剥的敛财由头？

粮生米铺的莫掌柜正噼里啪啦拨着算盘，伙计将听到的流言当作趣闻在他耳边说着，他却嗅出了商机。

“快……快通知其他各地粮仓，将库存运来南疆府。”

伙计不明所以，“东家，运这么多米到时候没人买，仓里堆那么多粮要坏的。”

莫掌柜眼敲了敲他的脑袋，“南疆的粮价一直上涨，利润便比别处的要高，而且官府要收粮，咱家的米先运来南疆可以先卖给官府。”

伙计这才转过弯来，当即传信给其他各处的米仓，令其尽数将库存南运。

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米商纷纷效仿，不止富商连常年在内宅的世家夫人们都知晓，近日正是囤米居奇、待价而沽的好时机。

抗议的人群中生出疑问：“我们还抗议吗？平仓使是不是因为想要平息民愤，所以要放粮了。”

阿粟嗤笑一声，打断众人：“在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打退堂鼓，谁知道那些大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抗议直到他们给出具体回应。”

“阿粟姑娘说的对，我们要抗争到底。”

呼声再起，比先前更热烈，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