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十二,这图纸怎么少了一人的份?”长老会首席清点着送上来的图纸,皱眉问。
这图纸数量不太对头啊。
他把图纸磕了一下,保持整齐,又俯身去翻装样例机关的大箱子。
现在人都还没到,要是说有哪位子弟的样例丢了,那可不是小事。
“不可能,我昨夜还查了一遍,不可能少一份。”堂叔祖父早到了半个刻钟交所有样例,被首席一说有些不相信,上前去一份一份点图纸。
现在家里能交样例的活人就没几个,上到七十岁老头下到十七岁小孩,满打满算四五十人,每个人的图纸都封装入纸袋,封皮上写好编号,谁丢了一查就知。
他来回翻了好几遍,确定了丢失的那份属于谁。
班箐的那份不见了。
“二公子的样例稿昨夜还在呀!这……”堂叔祖父为难坏了,今年是班箐第一次交样例,大家能来参加会议就是评估这个半路退学的孩子如今到了什么水平。
他又是嫡系唯一一个男丁,哪怕不是继承人,地位也非比寻常,样例真丢了整个长老会都要遭殃。
首席盖上大箱子的盖子爬起来,摇头说:“不行,机关也没有。你确定二公子交上了吗?”
“那不然呢,还是家主亲自来送的呢,班铖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堂叔祖父一拍手,抓耳挠腮地想办法。
首席屈指敲敲桌面,说:“你先出去一下吧。”
就算说班铖替儿子作弊又能怎么样,长老会的面子绝对不能丢,连几张纸都看不住,长老会如何服众。
堂叔祖父在外面徘徊了好一阵,等着一群老头老太到齐后才跟着一起混进去,但主席半个字都没交代,大概是打定了主意要搞一言堂。
匠心堂屋脊上的悬神钟敲响了三声,来与会的宗亲们才入场。
匠心堂评审室足有三层,东西对列,长老会坐东侧,上下按照职责坐好,最下的位置为家主夫妻预留,西侧则是参与分析的宗亲和弟子们,中间是展示和调试机关的看台。
人都到齐了,班铖和陈宓还不知道在哪里磨蹭,主席实在耐心耗尽,不想再继续等下去,干脆直接宣布了开始。
“所谓长幼尊卑,今日我们先从家主嫡传开始剖析。这份是家主的。”主席拿着写着班铖的完整编号的那个纸袋拿起来晃了晃拆开,把第一章图纸塞进了面前的长方形机关孔里。
机关缓慢运作,一巨大幕布从长老会坐席背后的墙面上缓缓垂下,第一份图纸的细节缓缓出现在其上,保证所有人都能看清楚。
但保证不了班蕙能看清楚。
她懊恼地叹息一声,推了下眼镜,把目光从那团白花花的重影上挪开,转而看手里陈宓丢给她处理的文书。
反正这个破会议也没有任何作用,单纯来凑数而已。
班棠也不想听,但不好意思直接低头,就挪了下位置,轻咳一声,佯装不经意地侧眼瞟了一眼班蕙在干什么,确定她手里的不是家主的图纸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话本放到了腿上。
“那老头念经呢。”班棠对着班蕙抱怨了一句,“蕙蕙姐,替我打个掩护。”
“嗯。”班蕙完全没听她说了什么,随口敷衍。
首席剖析样例也能念出来蚊子嗡嗡作响的气场来,时不时还咳嗽两声提醒那些背地里做小动作的孩子们。
其实他也看不太懂班铖的样例线条走的是什么路径,这些曲线和直线貌似都有自己的想法,看不懂也不敢深究,只知道家主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当年班铖第一年交样例就被当时的首席嘲讽过胡涂乱画,这孩子本来唯唯诺诺的,结果班则说了两句话,当场拼装好了机关,效率比平常的高一倍不止。
长老会讲了六份,越往后首席越是脸红脖子粗的,讲到第七份他就实在说不下去了,对着那匹栩栩如生的马的草图卡壳了半天,愣是没搞懂题目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叫“擒王雷”??跟马有半毛钱关系。
本来就是长老会一起评审,这一会儿也没有人能看懂班铖抽象的图解,不得不停下来。
“咳咳,家主的水平大家有目共睹。老夫才疏学浅,自愧弗如,往下就不敢评判了。”首席摸摸胡子,把图纸收了回去,堂叔祖父马上拿了个戳蘸了印泥往上一盖,就算验收。
班铖主修攻伐器,他的机关上次验收还是十二年前的硝油,差点没把场内所有人都送去见先祖,这次送来的又有个小盒子,谁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大家挣扎着把自己从桌子上爬起来,互相照着胳膊上的软肉掐了几把,逼迫自己继续听接下来的样例。
班铖之后的是班蕙。
“……”首席看着画的跟班铖的图纸如出一辙的线稿,陷入了沉默,最终还是硬着头皮把他们投入了箱子,换了幕布上的画面,“大小姐进步颇多,虎父无犬子啊,哈哈。大家自己观摩吧。”
大家干脆又把脑袋放回了桌子上。
已经紧闭的大门被打开了,两个弟子从外面小跑进来行礼,低声向主席说了几句话。
没等作答班铖就拉着一个小车慢悠悠走了进来,他甚至还特意戴了叆叇,好像对手里的东西颇为重视。
“抱歉,我来晚了。碧君昨日多寄来一份样例,但已经来不及交了,今日额外追加一份,应该没问题吧?”班铖对大家都倒伏在桌上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只略略看了一眼,然后分外真诚地期待地看向首席。
“……”首席彻底噎住了。
看班铖的意思好像是要把班箐的二十四份一起评价,但原本那十二份和两样机关已经丢了。
班铖把小车拉到看台上,强行打开了底下的托盘机关,迫使展示台升起来,并把班箐寄来的两样机关放了上去,然后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算时间应该离评到班箐的样例还远。
班铖觉得气氛好像不太对劲,终于正眼看了高高悬挂的幕布,发现悬挂的居然是班蕙的,没想到进展如此迅速,也怕他们看出来是自己所作,连忙夸赞道:“小蕙进步好大,我都已经看不懂了——不如直接跳过去吧?直接评小箐寄回来这份就好。”
班棠终于抬起脑袋看了一眼幕布,深深皱起了脸,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找出来一个能记相的机关来,匆匆绘了一张图,硬是塞到了班蕙的文书上面,用眼神问她“你怎么一点也不改”。
班蕙看了那个图一眼,露出了与所有人一样一言难尽好像生吞了十只苍蝇的表情。
班铖尴尬地看着首席,首席不好意思表示自己看不懂,想让班铖上来直接讲,但又拉不下脸,一时间陷入了僵局。
班蕙敲敲桌子,大声说:“那个,还是直接换吧。既然看不懂的话。我又不能评我自己的图例。”
准家主都发话了,不换也说不通,反正也没人能看懂。
班铖怕主席直接评自己给班箐交那份,迅速把手里的纸袋交了过去。
一如既往的潦草风格,绝对是班箐的手笔没跑。
但的确每一件都富含新意。
长老会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得了自己能看懂的图纸,终于能顺利开始讲解。
首席把图纸送了进去,班铖居然站起来抢走了指挥棍,还沿着梯子爬上了第三层的桌子,激动的直接对着幕布喊:“我儿子简直是天才——不,我是说,碧君的图纸和机关由我来讲。”
长老会一片哗然,纷纷站起来怒目看着没规没矩的家主,离他最近的某个姑婆牙都掉光了,恨不得直接拿拐棍把他打下来,也不知道嘴里在嘟囔什么。
“行了行了,”堂叔祖父拦了一下首席打算上去揍人的动作,对着班铖喊,“家主啊,咱们大公子的确是天才,您也得节哀才是啊。”
“我不是在说小梅。”班铖指着机关左上角的线条,“他们都是天才。”
班箐本来所做就是“奇巧之器”,形式不拘泥。
这个烧炭炉的设计比之家中最精炼的钢炉还要精巧,可谓天才之作。
家主讲解的机关的确是比首席更有意思,好歹听审的大片族亲都把脑袋抬起来去看了。除了班蕙。
“我儿当真是个天才。我就说他是天才。”班铖拿着图纸,高兴地向陈宓炫耀。
就属他爱夸孩子,班箐会自己穿鞋子都要夸天才。陈宓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彻底麻木了。
她昨日和香引步会晤,今天回来心情就不太好,对什么事都一副没精神的样子,好像心结很重。
陈宓看了一眼图纸,又迅速垂下眼睑,答非所问:“我听说秦墨去找他了。”
“啊?”
鲁墨向来不和,秦墨能拉下脸去指导班箐也算是奇事一件,可这也不妨碍班箐天赋卓绝的事实。
“……”陈宓单手撑着脸侧,撑着桌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说,“我得带小英回陈家。家里交给你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纯然滞留中原,香引步又提起见到了已死的班梅,还明里暗里问是不是她做的,这两件事怎么听都不对劲。
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可在北邙山又什么也没有。
“啊……”班铖有些紧张地低下头,略有失望,他对管理家族没什么经验,也不擅长跟别人打交道,“那也好。真要打起来,也免受战乱之苦。”
“怎么,你以为我不回来了?”陈宓哑然失笑,坐直,拍了一下班铖的脑袋,“只是回娘家,风头过去就回来。”
班英还小呢,也只剩下她还不省心,连班箐都已经将要弱冠了。
“我……”班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如何组织措辞。
他心里很矛盾,他不想让陈宓走,又想让她带着班英走的越远越好,甚至是逃回那座世外仙山,永远也不再掺和江湖上的事情。
“等你快死了,我会回来救你的。”陈宓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提着衣摆站起来,“我怕节外生枝,今晚就走。”
她把架子上的盒子丢了过去:“诺。”
盒子里的是她的一把匕首,另一把被班箐拿走了,也算是给班铖留给念想,免得晚上偷偷躲在被子里哭。
“……好吧。路上小心。”班铖合上盒子的盖子,看着陈宓推门出去,点燃了桌子上的蜡烛。
李纯然忽然给他写信,问当年赵皑当时离开班家前的细节。
虽说他也不想说那件事,也怕陈宓介怀,出于礼貌,还是回复一句的好。
他和赵皑就是一地鸡毛,两个人每天除了吵来打去没有别的事,闹的多难看天下皆知,要不是赵皑死了,他们估计会互相恨一辈子。
婚配之事果真不该轻率,当初不该听班则的。
蜡烛烧了一半,忽然自己灭掉了,房间里没有别的光源,班铖想起来窗户没关,便摸黑上前合上了它,随便找了个火折子重新点燃了烛火。
它亮起的瞬间,班铖看见对面坐了个人。
女人微微笑着,一如生前。
“没想到你再娶了——倒也不奇怪。这二十年来,我可是很想你呢。”赵皑噙着一抹根本不像她的笑,说着最不符合她的性格的话,审视着自己的前夫。
她有呼吸,眼神有变化,在死寂的空气里还能听到心脏的轻颤声——这明显是个活人。
“……你不是赵皑。”班铖不敢坐下,只颤声说。
赵皑哼笑一声,打开了桌上放着的盒子:“我不喜欢让别人做明白鬼。”
那把镶嵌着宝石的匕首在烛火下闪了一下。
首席(看不懂鬼画符版):大小姐进步颇多。
班铖:我画的马有艺术感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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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考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