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箐完全不想面对那群孩子,干脆坐在箱子上背过身去试图逃避,想让李尘生把带小孩的活干了。
他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他们抓起来藤条伺候。
“郎君,你和我师父什么关系啊?”太子仰着脸扯着李尘生的袖子问。
“太师是我师兄……”李尘生回答一句,轻轻抓住自己的袖子,以免被太子直接扯坏。
“那他为什么把我送到你家来。我想回皇宫里。郎君,你带我回去吧。”太子不依不饶地央告。
其余三个孩子居然也眼巴巴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呼之欲出。
太子自己说两个男孩都是他的伴读,陈延楸是他的未婚妻,这三个孩子估计都想跟太子回皇宫里玩。
带他们回去当然不可能,李尘生分外头疼:“这不是我家……乖,过一会儿你们家里人就来接你们了。”
皇后只是生孩子,不难产应该生不了几天几夜,过一会儿小皇子出生了皇帝就会接孩子走。
不过太师为什么要把他从宫里赶出去。
奇也怪哉。
“可是我现在就想回去。”太子急得跺脚。
世上鲜少有人敢不从他的命令,这孩子被娇宠惯了,陛下才登基一年就把他宠成了无法无天的孩子王。
可是没有父母和下人在身边,他也只是个普通小孩,大人们对待他的撒娇耍赖也只是一笑了之。
“等会儿你弟弟妹妹出生了,陛下会来接你的。”李尘生没办法,想到小孩子们似乎都会喜欢弟弟妹妹,那只好暂且搬出这个来。
结果太子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居然怔愣住了,并一下跌坐在地上,屋里安静了一息,爆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声。
这个小孩好像不喜欢弟弟妹妹。
李尘生只好拿了个手帕蹲下来给他擦眼泪。
太子挣扎着在地上打滚,对伤透自己心的大人没有一点好感,胡乱挥舞着两只胳膊不准他靠近。
他的两个伴读围在他身边,掐不准要不要跟着哭,干脆定格在地上看太子的笑话。
“老天,”班箐从自己的箱子上站起来,还没准备转移阵地就被两只小手扯住了。
“表叔。”陈延楸死死扒拉着他的衣服,不允许他离开,“太子哥哥哭了,他要新玩具。”
“你们一早就盯上我了吧?!”班箐没办法把柔弱的三岁侄女推开,听到她这话更是什么都理清了。
陈家的两个小家伙都知道自家表亲做什么的,班蕙还会给他们带新玩具,长此以往估计班箐也跟玩具搭上勾了。
从战场上下来的孩子心思就是活络,这兵法当真是用的炉火纯青!
班箐无奈地放下箱子,但根本找不出来四份一模一样的玩具来,只好拿了四只没有什么杀伤性的实用机关出来,给几个孩子自己挑。
太子一转身,哭着爬近,作为最年长的孩子拿走了地上那只青鸟,然后打着哭嗝伸手就去拨弄它的发条。
“别哭了,太子殿下,好像我们虐待你一样。”班箐看着陈延楸还有继续扒箱子的意思,眼疾手快合上它,一边觉得太子哭声吵闹。
“嗝、你、你有功,我要封你当丞相!”太子看着小鸟扑扇着翅膀悬滞在半空,终于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坐在地上哭。
“免了。”班箐对当官没兴趣,随口敷衍过去,“看样子公子对哄孩子没什么心得,日后有了孩子可怎么办?”
李尘生对此的确没什么经验。
“是。我是师父的幼徒,不曾带过师弟师妹。”李尘生绕过在地上围成一圈玩的不亦乐乎的孩子们,跟班箐一起坐在床榻边,“我不需要孩子,也不会要。我会拖累他们的。”
“我也是。我很厌烦小孩。”班箐指着那一群围坐在一起玩游戏的孩子,“太子没我小时候难缠。倒是有一两桩趣事,公子要听吗?”
李尘生小时候连能拿出手的趣事都没有,当然也只有听着的份:“洗耳恭听。”
幼时的班箐的确比太子更难缠,也更爱赖着父母。
当然此事还是班棠当笑话讲给他听的,他本人对此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班箐禀赋不耐,不能近皮毛,尤其是犬只,因而班家看家护院用的猎犬都要绕着他走。
八岁入宗学之后有个不知是哪家的堂兄说自己爹养了条十分威武漂亮的狗,并且用机关画了一张带到了宗学里,引得同侪们连连赞叹,班箐作为家主的儿子哪受得了这气,回家就跟母亲要狗。
陈宓当然给拒绝了,班铖也说什么都不肯松口,班箐哭闹了好几天,死活不去宗学,班梅见不得他这个样子,干脆去向陈宓求情——
陈宓对孩子不是一个标准,对待不是亲生子的班梅反而不严苛,堪称有求必应。
但在有可能危及生命的事情前谁说话都不好使。
班梅又去找了班铖,这个人略一思索,居然安慰班箐给他弄条狗来,结果是背着他做了条足以以假乱真、从皮毛触感到行动都灵活自如的机关狗出来。
班箐当时年幼,拿到了狗就自己上学去了。
同侪们的确围着那条狗称赞了好几日,无一不羡慕班箐父母开明。
结果有一日被老师发现了。老头说那就是条假狗,并视同玩具没收掉了。同学们一哄而散,回头班箐又哭了好几天。
陈宓把那条倾尽心血做出来的机关狗弄了回来,但班箐死活要真的,她没办法,甚至拿着惩罚孩子用的戒尺抽了班箐一顿。
没有作用。
班箐还是要一条真的,并且无师自通学会了辨别哪些是假狗。
家里人给他找来了十几只小猫小鸡,能找到的动物都送来了一轮,班箐就是不买账,最后班铖有事北去,顺路买了只号称海内海外绝无仅有,连皇帝都没见过的绝品名贵猫儿送给了班箐。
他这才作罢,并把猫带到了学校,一边炫耀自己爹能做出来足够以假乱真的狗,一边炫耀父母给自己买了皇帝都没见过的名猫。
同侪们这次不是羡慕那么简单了,当即在课上嫉妒不满,同龄的孩子回家之后就开始央求自己的父母做一只机关狗出来,致使宗学攀比之风大盛,那个最难缠的老头和其他亲戚一同登门指责了家主夫妻一顿。
虽然此事没有波及班箐,他所感所知只是那个老头越发针对自己。
那只猫三年前病死了。
“……”李尘生听完这段趣事,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班箐。
得亏他父母愿意宠着,放到民间去屁股打到开花都是轻的。
孩子们也都是用入神的眼神瞅着班箐,似乎想让他再讲一段。
“……看什么呢,没有了。”班箐看了一圈孩子们,又警告表情若有所思的太子,“不准学啊!这个不准学!”
这要是学坏了谁能担得起责任。
“可听起来小班公子和父母关系不错……”李尘生复盘了一下事情经过,忽然发问。
巨子前几天来访,也说了他父母的问题。
班箐叫巨子来本意是求教,他设计的似乎是什么用来耕地的器械,巨子认为错处颇多,从耕犁间距到齿轮结构和刀片强度无一完美,必须打回重做。
刚过了惊蛰,巨子急着去种地,就让班箐先忙完自己的事,等秋收再去汝阳找他。
班箐父母的问题目前有些严重。
“当时算是不错。”班箐勉强笑了一下,“可那时候我还小呢。”
班铖太懦弱了,几乎没有自己的主见,谁能接受自己的父亲是以母亲为主心骨的菟丝花。
李尘生点点头,低头说道:“你已经很幸运了。”
至少班铖活的好好的,不像民间许多人一样被征去填线,或者死在徭役路上。
他没见过父亲,自然而然地认为父亲也是死于战乱;若真是雪从霜,哪怕真有个剑仙的名头,还是死不知其所。
说破天也都是死人。
“你说的对。可是我没办法接受,雪从霜虽然死了,但他活着的时候至少愿意挺身而出,若能多活十年,你大约也不至于如此。我就是嫌他窝囊。”班箐垂头丧气地说。
他不是没办法和班铖和解,他无法和自己和解。但凡班铖脾气强硬一点点,就不至于被区区长老会压的抬不起头。
“班家主应该不是长子,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各自有难处。天生我材必有用,他可能只是不适合作为家主。”李尘生对雪从霜的过去没什么好奇心,他拍了一下班箐的肩膀,劝慰道。
不过也确实,班家的四个孩子从描述上看似乎没有一个脾性像是班铖的。
“我知道……”班箐闷闷不乐地答。
这么多年过去,班铖估计也没几年活头了,趁早和解也好过一辈子背着浪荡不孝的名声。
且班铖确实只是作为家主失职,为人父母还看得过去。
陈延椿忽然拉长声音喊:“表叔——”
班箐抬起眼睛去看这个小屁孩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大侄子举起手里已经分崩离析的青鸟,无声展示着它已经散架坏掉了的事实。
耳膜中传来了一阵可怖的雷鸣声。
苍天,这是小孩吗!
青鸟的翅膀都是直接用竹钉钉住的,用石头砸都不一定打开,什么小孩能徒手把它拔出来啊!!
班箐心碎地捧着小青鸟,看了几眼发现这小东西分明是被施以车裂之刑了,两个翅膀两条腿全都断了,修都修不好,彻底报废。
“我要吃糖糕!”太子趁乱开始提要求,“我想去街上!郎君,你们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他的三个玩伴立即开始附和。
班箐深吸一口气,感叹还好青鸟不算贵重,便把它收了起来,想着去外面放风也好,有东西能吸引他们注意力不哭闹就行。
如此便很轻易地同意了。
要狗的小小班(没人理已经不准备哭了版):我明天要去同学家里诱骗别人的狗……
刚放学听说弟弟哭了一天的班梅(推门):我给你拿了糖糕,不要小狗了好不好?
小班(沉默)(继续哭):我就要小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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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刍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