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秦墨侍奉朝廷,太师或许也拿了什么新研究的飞行器,带着人一起飞走了。
萧凤延撵着他们大喊了几句,最终不了了之,坐地上休息去了。
陈宓把目光从他们身上挪开,沉沉叹了口气,把班梅的遗书收了起来。
这下碑林园能正式刻上他的名字了。
“阿宓,遗书上写了什么?”
遗书自从班箐交出来,陈宓就一下夺走了,自己一目十行的看完,却绝不准班铖看一眼。
闻言她也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铜滴漏转一千日,长愿身与心俱焚。”
班梅离家前根本做不出来如此精妙的机关人,班家的偃偶还没有这么逼真的。至于他具体遭遇了什么,别人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班铖没有再要求,感觉胸腔堵着一块,到底是痛失爱子,哪怕早就悲恸沉溺过,旧伤揭开也不可能麻木。
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陈宓在等他继续发言,她的耐心在这一会儿倒是出奇的多。
她把班梅从垂髫小儿养到即将成家立业,投入的心血甚至比自己的亲子还多;身心煎熬五年之久,最终换来的只有一缕枯槁长发、一节僵直断指。
“是‘那个人’所为?”班铖克服了莫大的恐惧,惴惴不安地开口。
陈宓点点头。
怕又是一场厮杀。
烟尘已经降去了,她不能再留在墙内。
“诸位,大公子生前所设之机关已然启动,夜衣侯元气大伤,唯恐有漏网者。请有能者随我深入敌营勘探,清扫余孽,替亡者吹魂敛骨、肃正清冤。”陈宓接过班棠递过来的竹筒状机关,“横黛山已获救,但玉露宫一事未毕,至于其中纤毫末节,择日山阴再会。畏死者莫扰。莲花剑过来一下,有事叨扰。”
横眉字黛山,她虽然是被救出来了,情况却极其危急,关于她的问题已经交代过岳恬了。
性命无虞,但是后半生估计只能昏昏沉沉地睡下去了,就算是上祝由术也不好使,除非岳恬找人给她跳大神。
这么个妖女八成也只是把她放在碧水堂找人照顾,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段琼衣被跟驴绑在一起半天,听到陈夫人叫自己,抬脚踹了一下坐在自己脚边小酌的沈微月。
他控制不了酒瘾,班铖又要戒酒,陈宓就把他赶到岸边去了。
被徒弟踹了一下也没恼,笑呵呵地拽了一下线头,牵拉一下松开了它。
沈微月放下杯子,磨磨蹭蹭地爬上驴背,跟着段琼衣一起往陈宓的方向去了。
班梅埋设了两年的炸药直接在地上轰出来一个径数尺、深数丈的大坑来,几乎下不去,最底层已经彻底被沙土碎石掩埋住了,过一会儿可能还会有湖水倒灌。
“毁的真彻底……还好我跑得快。”萧凤延勾头往里头看着,一边勾着手摸空气,“巨子大人诶,有没有什么送我们下去的机关?”
“还有挖土的。”巨子在旁边放了一段倒云梯,严厉呵止萧凤延,“你不准碰我的机关。”
“……我认你做义父行不?”
“……”
巨子一言不发,但很显然已经忍到极限了。
脸都气绿了。
“萧巨子,你要是没事干不要耽误时间。”陈宓抢先上了梯子,顺着往下爬,“我们必须抓紧时间,不消片刻湖水就会倒灌进来。”
萧凤延蹲在坑边,被骂了也只敢拉着个脸,等着人都下去才上了梯子殿后。
这破地方是真炸的渣都不剩了。
偶有一两节机关人的断肢,或是谁的□□,趁着漫水之前绝对无法辨别什么是什么的。
巨子还得抓时间往下挖土。
萧凤延左走右走,最终开始用鞋子踢地上的土,然后发现了一张没有完全被毁去的纸。
他俯首拾了起来。
“孤舟客第四徒客心字玉壶。”
“不是,”萧凤延乍一看见还没懂什么东西,结果下一脚就踩到了一截人的胳膊,他声音发颤,大声喊,“陈宓!沈微月!沈微月!许客心!”
“萧凤延,你一惊一乍什么呢。”陈宓不得不走上前去,把那只胳膊拾起来,“这是个男人的部件,怎么可能是许客心。”
萧凤延没回答她,毕竟刚刚爆炸,谁也不知道哪里的肢体是谁的;他来了劲,赶紧在地上挖,真让他找到了数张没有被炸碎的纸片。
有的只前缀了师承,有的只剩下字可以辨认。
无一例外全是这些年销声匿迹的江湖人,或是二十年前战死沙场尸骨无从辨认的英雄。
其他人围上来看了一眼,也迅速开始搜集埋在沙土里的碎纸,或者是在一堆真假难辨的残肢里找属于人的那些。
跟着下来的人没几个,三五十岁的老头老太还好说,年轻一点的段琼衣脸都是青的:“雪当时被囚虏时,并没有这些机关人……”
“因为都是知春做的。那个人在逼他。”陈宓想起遗书中的内容,忍痛说道,“莲花剑,你可曾见过他?”
那个人?
段琼衣愣了一下,想起来当年被诸位豪侠忌惮的那个奸徒。
陈宓没有用祝由术逼问他这件事,可能是巨子告诉她的。
“您说高——”
沈微月急匆匆打断徒弟的话,吹胡子瞪眼的看他:“嘘,嘘,不能说出来!”
“啊?”段琼衣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可能是小时候鲜少提及那个人,沈微月又兜不住事,他知道的不算少。可目前为止还没人跟他说过连名字都不能提。
且不止沈微月一个这么严肃,其他人也都是一脸严肃地看着他。
段琼衣眨眨眼,改了口:“若说那个人?雪也早已忘却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倒是有个被叫‘侯爷’的,戴着个白面具,经年披着斗篷,与记忆中相似。不过他不常来。”
惨白惨白的,如若九幽炼狱之厉鬼。
“你已经算是好运了。”陈宓幽幽说了一句。
段琼衣拼死一搏,尚能逃出生天;班梅却是忍辱负重也只能争个鱼死网破。
巨子在碎土层上挖了数尺深的洞,最后不知道打破了什么,忽然跟着沙土一起滑了下去,落在底下的地板上,发出来沉闷的撞击声,并着一声痛呼。
众人迅速围过去,各自用早备好的铲子帮忙挖土,来的都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不消片刻往下陷落的土层就被固定好了。
巨子躲在一个没有被土掩埋住的墙角,用手里的钻头砰砰敲着还没倒塌的墙壁。
“沙土底下有东西。”巨子绕着圈的咚咚敲墙,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陈夫人看着几个人使劲挖土,忍不住问道:“巨子在找什么?”
“那个人跑了,这里一定有密道。”巨子冷静地回答,“中间有个机关,与机关楼之内枢纽托盘别无二致。齐墨李枞想必已经遇害了。我怀疑岛外迷雾即为机关所为,堕天之前,有三座楼城曾经用来隐秘驻地。”
但来访墨家的大多是善意之人,否则踏入鲁阳就会被楚墨诛不义。
因而那些机关没怎么被用过,巨子也不太清楚其功效。
那个人跑了后患无穷,但现在估计已经追不上了。
夜衣侯的驻地又不止一处,不过是班梅之事惊动的人太多,段琼衣又侥幸生还,故而太湖窝点被端了。
“……好。”
巨子敲了一圈,终于在两边墙面上打开了两个小门,一个连通着出去的密道,另一个后面好像是一间婚房;与此同时中心的沙土终于被清除干净了,其下果真有一柱形机关拖,中间的托盘已经空了,机关枢已被取走。
除此之外,附近还有一具严丝合缝的棺材。
几个人拿不准主意要不要开,同时看向陈宓。
必须要开。
棺椁盖子没有被钉死,萧凤延稍稍一推就开了,其中躺着的尸身在多重爆炸之下依旧完好,皮肤吹弹可破,面色红润,不似逝世多时。
“雪从霜……?”萧凤延喉头滑动,不敢置信,“我说那少侠怎么这么眼熟呢,敢情是我义兄啊。”
众人也多是愁眉紧锁,不敢相信那位第一位站出来反抗夜衣侯的义士居然是真的投了敌。
“是真的尸体。颈边有刎痕,死前已成旧疤,自刎未遂。”陈宓上前半步,伸手稍微扒开了他左肩处的衣领,又握住死人的手腕,“十二正经全部断裂,奇经八脉其六滞涩不通,死于内力倒灌。内幕如何,有待考证,不要人云亦云。还有,萧凤延,不要再传谣言。”
香引步从来没说过她孩子的亲爹是哪个,大家推测是雪从霜也仅仅是觉得世上没有男人能配得上剑宗;
萧凤延这个人听到的江湖消息又多又杂,说的话也是假假真真,而他又是个男人,自然免不了落闲人的窠臼,到处推测香引步的丈夫到底是谁。
沈微月对此只是摆摆手,不由发笑:“她和雪从霜出了名的不对付,要是能老实待在一起生孩子,我给你介绍三个好苗子。”
再者两任剑仙结合绝不是小事,若是属实早该轰动江湖。
“行吧行吧——巨子,你在里面找到什么没?”萧凤延被口诛笔伐也没办法,反正她本来也不要脸,无奈地笑笑,把话题扯回正事上。
那个破婚房也不知道是不是雪从霜跟谁布置的,总归不该是香引步;当然也排除不了是那个人为了他布置的。
一思及这个可能,萧凤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场面太恶心了。
不多时巨子从那小房间里出来,带出来一沓皱巴巴的纸,包括一本全画着烧火棍一样的火柴人的剑谱,他看的眼睛酸,又不是行家,干脆交给沈微月看。
沈微月尬笑两声,把剑谱递给段琼衣。
段琼衣默默收起来,决定回头送给李尘生。
萧凤延得意洋洋地展开一幅画,对着沈微月晃了晃。
上面画了个女人,半身,只有一个回眸的表情。
是香引步。
“沈兄,愿赌服输。”陈夫人看了它一眼,整理着手里的文书,抬脚往密道里走,“雪从霜临死倒是有用了,后天开会,诸位准备好,我们去北邙山。这份‘雪从霜遗书’我会公示出去。”
“尸体……沈兄,你和剑宗商量一下,看安葬在何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