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岛上原本笼罩着一层迷雾。
不管船只如何行进也还是在原地兜圈子,几乎无法靠近;哪怕官船来了也是如此,陈宓甚至疑心碰上了海市蜃楼。
但班铭的罗盘不会骗人,指针指向的数字已经分毫未动过了。
难不成是因为天黑了?
那头驴在随行的小船上不住怪叫,沈微月正扒着栏杆朝着它丢胡萝卜。
“陈姨,不如让我过去打头阵吧?”萧凤延抱着剑凭着栏杆,他的两个弟子跟在后面,也是抱胸看着陈宓。
他这个人果真是极为恬不知耻。香引步为什么不让他在外面多流浪几天再说。
说的好像陈宓已经七老八十了一样。
“萧巨子,恕我直言,你比阿宓大了二十四岁……”班铖实在听不下去萧凤延这么叫自己的妻子,分外为难地开口。
“姨夫这说的什么话!剑宗同意我回家了,可不就是再生父母?作为剑宗的朋友,夫人不就是我姨姨?”
“把他给我丢下去。”陈宓举着远镜,继续观摩岛上的风景,不悦地开口。
班铖看她一眼,颔首同意,上前一步,向萧凤延稍稍弯腰致歉。
萧凤延还当陈宓在开玩笑,没等出言嘲讽,班铖居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使劲把他扔下了船。
堂堂楚墨巨子没料到有这一出,震愕半息后差点落水,急急稳住身形,扣紧自己的帷帽,踩着没来得及散开的水面朝着不远处的小岛去了。
漆墨衣袂,凌波快步,所谓冠世之侠,当真名不虚传。
陈宓凝眸看着萧凤延在自己的视线里消失,放下了远镜:“让有能力独自登岛的先行开路。”
话音刚落岳恬就从栏杆上翻下去跳进了水里。
只要是有水的地方,在碧水堂眼里就都是通途。
可惜她学艺不精,秘术未能参透。
岳恬方才带着水花上岛,四周迷雾忽然消散了。
船只得以继续行进。
岛上的夜衣侯鱼贯而出,萧凤延鬼头鬼脑地探看了一遍,干脆把整个战场交给了紧随其后而来的高手们。
“那个,小岳,你再撑一会儿!”萧凤延跟水里的泥鳅似的,呲溜一下从一个夜衣侯刀边滑走,大概对着岳恬的方向大喊,“我进去救人!”
救人的活无论如何也不该轮到萧凤延,他这种武功高强的顶尖宗师分明应该留在陆地上战至最后一刻。
“你!”岳恬转身欲拦,奈何地上的敌人太多,根本没办法抽身,她又不是能以一敌百的大宗师,只喊了一声便也无法,只得继续跟人缠斗。
但愿萧凤延能把人救出来吧。
沈微月毫无时间紧迫的感觉,慢悠悠地牵着自己的驴最后下船着陆,见前方战局,居然还气定神闲地按着试图上前的段琼衣。
段琼衣从船只靠岸就想下去了,被沈微月死死按着,动弹不得,只能无奈地等师父指示。
沈微月这个老酒鬼,他也觉得那灵泉屁用没有,干脆拿去煮丝,要给韩芳林裁衣服,煮着煮着他自己醉倒了,醒来时泉水熬干了,蚕丝居然煮成了千刀不断的金刚丝。
这玩意儿绑人特别有用。段琼衣打小一闯祸就会被绑着放在墙前面壁。
故而段琼衣只能忍气吞声地等,好不容易捱到沈微月下船,结果还是被牢牢按着。
沈微月根本没有放他上战场的意思。
“雪儿,来拿着这个。”沈微月把驴缰绳塞到段琼衣手里,捋着胡子笑了笑,“别让你师弟跑了。”
段琼衣急了,一把将那驴缰绳摔在地上,厉声大喊:“我迟早把它剁了做驴肉火烧!”
“火气真大……”沈微月摇摇头,然后顺走了段琼衣的剑,“为师的刀生锈了,借你的剑一用。”
他太久没打架了,短刀染了血他也懒得擦,久而久之自然锈迹斑斑。
奇的是这两把刀砍中的人没有不死的,听说外面还有人给它们起外号,叫什么伤惊刃。
沈微月感念上天好生之德,把它们丢掉了。但是这几年急着给段琼衣到处找药,把添上两把新刀的事情给忘掉了。其实也没钱添置。
这年头好铁都太贵了。
他摇着头加入了战局,段琼衣气的脸色铁青,但手腕被那节坚固无比的丝线绑在旁边的驴脖子上,挣脱不开就不说了,他也不能拽着一艘船去打架。
段琼衣难受的直跺脚,扑在那头驴身上使劲捶打。
恰巧班家的几个弟子要在附近排布机关,这群人就围着段琼衣来来往往,防止他被误伤。
“幸会。”陈重熙一个文官,没有跟着去打架的资本,他微笑着像段琼衣挥了挥手,但又不是在看段琼衣。
段琼衣和陈夫人这个侄子并不熟稔,但对方既然朝着自己行了礼,那也不得不回:“久仰,陈公子。”
“舍弟给段前辈添麻烦了。听说沈前辈之前去过长沙,不知拜见了哪位仙人?”
陈重熙多方打探才探查到沈微月前往长沙寻药的消息,此事原本是与他无关的。可沈微月拜访的那位仙人,或许恰有相识呢?
段琼衣不太想跟他聊自己的经络的事。
尽管没有证据,可白蘋洲那句话始终盘绕在心头。
他不知是不是陈宓所为,也不知她为何而为,更不愿开口质问。
陈重熙见他抿唇不语,只是笑了笑,稍稍抬起头来,看向驶来的官船:“哟,贵客来了啊?”
段琼衣循着他的目光一道看去。
官船离岸边还有数尺,那人已经飘然落地,随手撒下三枚铜钱:“大凶之卦。组织所有人迅速撤退。”
“太师大人何必插手江湖之事呢。在此地鏖战的哪个不是英雄豪杰。谁会听朝廷的话?”陈重熙微笑着粘着他走了两步,随后走向一边的班棠,对着她手里的机关喊:“所有人,不想死的话就马上束手,撤退岸边。不知好歹的,天枢阁不会赔命钱。”
通知马上沿着铺设的机关线路传遍了半个岛屿,班棠和班英已经架好了守御用的机关,来支援的也没有多少人,几十个人迅速撤回岸边,躲到了支起来的机关墙之后。
班蕙守在山阴处理日常事务,已经开始承担嗣子之责了。
“缺了几个人?”班棠到处看了一圈,大声问了一句。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来。
“小班,你这人真不仗义。”徐明锦跑到半路才听到班箐说什么,差点没重新摔回底层,“不过还好我不嫌弃你……”
“你还是嫌弃我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能的你了。”班箐猛然打断她的话,“你能不能别贫嘴了,萧巨子都跑出去了!你还在这里面,我可不想给你陪葬。我才十七岁。”
徐明锦天天就知道调戏别人,就算是危在旦夕也一点不停。
这家伙还把半叶舟的铁索打断了,害得萧凤延只能借着半边力上行。
班箐听到深处似乎传来一阵轰鸣声,脑中一炸,更为急促地催徐明锦:“快跑!快点!炸弹爆炸了,不到半盏茶就会炸到第二层——”
班梅没在遗书里写铜轮转轴和爆炸中心在何处,听着声音像是从第五层开始的。
徐明锦本来拖着一个大男人就吃力,被他一颠差点没拉住,听到爆炸声更是吓了一跳,连步追上萧凤延即将消失的背影。
那爆炸的余波根本没有班箐说的那么慢,两步路的功夫就能看见火光了。
两个尚还清醒的都是心如擂鼓。
徐明锦一咬牙,反手换了个姿势,虚虚拉着班箐的手腕,原本抱在怀里的横眉也是提着手腕拎着横行:“不行了,我管不了你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了!回头你得赔我——我还没想好。”
“我赔你十个面首,你快跑啊!用点劲行吗!明大掌柜!”班箐看着越来越近的飞溅的火花,预计不出片刻第二层也会被炸个底朝天。
徐明锦发誓自己一辈子没跑的这么快过,就算听到如此有诱惑力的条件也使不上劲,只在最后一刻拼死跑到了第一层。
饶是如此也不敢停歇半步,一直出了那层草皮,三个人几乎是在半空中飞了好大一段路。
紧接着第一层也剧烈爆炸起来,徐明锦被气浪一推,调整不好姿势,只能勉力抱紧没有反抗余地的尚在昏迷的横眉,一直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劫后余生般地搂着身上毫无意识的横眉,猛然在她额上吻了一口。
不对,班箐去哪了!
“主母应该不会弄死我……”徐明锦疯了一样爬起来,提着横眉晃了两下,最后放弃了寻找班箐的想法,凭借着自己的感觉在烟尘下一瘸一拐的找路。
萧凤延也没逃过爆炸的余威,差点没把怀里抢到的好宝贝给甩出去。
还好他那六十年不是白活的。
但落地瞬间就有人轻飘飘地从他怀里夺走了李尘生。
那人宽袍大袖的,真跟个道士一样,袖子轻飘飘一卷就把人带走抱在怀里了。
也是皂袍皂靴,萧凤延疑心他模仿楚墨穿搭——尽管衣服款式全然不同,来者也没有戴帷帽。
“喂,先到先得。”萧凤延随意把香如故提起来,拍拍她身上的灰,以防太脏乱回头自己挨骂,一边颐指气使地看着那个宽袍大袖的道士,“把人还我,我先看上的。今天就是孤舟客来了也是我楚墨的人。”
那男的完全没理他,不知道从哪变出来一枚药丸,垫在李尘生舌下,随后就是一句:“我得带他回去疗伤。”
“陈家那不就在附近吗!让我陈姨来治。你快放下他,再拖时间会死人的。”萧凤延发觉被打晕的香如故很是累赘,干脆把她扛在了肩上,追着那个男人的步子走。
然后他就跟着此人回了班家临时搭建的营地。
班箐早就被找回来了,所幸方才没受什么伤,只是小腿扭了一下,现在走路不怎么利索。
陈夫人少有的对着他嘘寒问暖,班铖则拿了块湿毛巾,试图帮他把头发弄干净。
这孩子本人倒是哭的稀里哗啦的,语无伦次的说什么“我哥死了”“我把事情搞砸了”“我无能”一类的话。
这种人白送给萧凤延都不要。
除了汲芦那种满脑子机器的疯子谁会想要。
“陈监正。”太师微微低头向陈重熙致意,“贸然叨扰,改日会赔礼,我得先带师弟回长沙疗伤,长安再会。”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啊?”陈重熙指指瞪眼看着太师流眼泪的班箐。
这人很明显想跟他一块儿回长沙去。
太师极度厌烦地叹了一口气:“你几岁了,你父母同意吗?”
陈夫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你到了长沙,好生看顾那位少侠。”班箐在陈宓面前不敢造次,班铖也终于得了插话的机会,拾起脚边的箱子,塞给班箐,“这是给你补回来的机关。”
班箐泪眼汪汪地点点头,到处看了一圈,对一边坐在地上教班英装机关的巨子喊:“巨子!请你到长沙等我几个月,我有事请教。”
“别再废话了。”太师实在焦急,伸脚踢了踢班箐的小腿,“归海如,你们三个也不用藏着掖着,一起走。”
姓韩的才是世上最大的拖油瓶。从蜀中战事他就一直给这个人善后,到现在还得给他擦屁股。
白痴。
官船说的倒好,到现在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