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衢 第101章 诀别

事情紧迫的很，家主本来是打算次日就让人出发的，可算盘打的是响亮，没预想到石头砸在自己脚上。

他舍不得自己的亲生骨肉，想尽办法拖延了三日，才在渡口送别孩子们。

谁的孩子谁送别，旁系没一个人来，只有家主和班铖早早侯着。

班则左右张望两眼，略过了自己的父亲，拦着班铖的肩膀退到一边，压着声音说：“峨眉剑那边来准信了，说让小梅办过周岁宴，就张罗和离的事情。”

“不是你不让和离吗？”班铖微微蹙眉，小声询问，“我们都说了多少次和离了，偏生这个时候同意。”

他和赵皑要么是拳脚相交的商量和离的事情，要么就是仪态尽失地边吵边商量，有时候一边打一边吵。

无一例外都是说要趁着班梅还小赶快离了，不耽搁他以后找后娘。

现在班梅都认住人了，再说和离的事情极其不合时宜。

“什么呀。”班则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说了不准他俩和离的话，秀眉一拧，“我巴不得你俩赶紧离呢，尽快娶陈姑娘去。明明是峨眉剑不想让离，我跟他们掌门说了多少次了！他倒好，在外面传我的闲话，倒把我逼成恶人。还说什么让赵皑一身干净回师门，不要小梅。他们想要我还不给呢！”

峨眉剑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可能觉得赵皑要是始乱终弃丢人，求着班则不让他们和离。这事本来谈好了都不泄露，结果峨眉剑那边居然背着她偷偷传谣言。

“谁说的？”赵皑从船上下来，背手站在她背后，冷脸兀然问班则。

班则吓了一跳，本来还想继续瞒着她，一想本来就是峨眉剑不在理，干脆抖露出来了：“你师父不想让你们和离，让我劝和不劝离。我猜可能是因为你生了孩子吧。”

她哪能劝和，还怕自己被赵皑逮着打呢，何况受委屈的是班铖，她再答应了峨眉剑掌门也说不出来劝和的话，那不是打她亲弟弟的脸吗。

“呵。”赵皑毫无感情地笑了一下，班则感到不寒而栗。

“小梅，跟阿娘说再见。”班铖抱着班梅，握着他的小手朝着赵皑晃了一晃。

“在……在见？”班梅毫不犹豫地学了班铖的话。

赵皑捏了把他的小脸，转身就走了。

“不是生了孩子，应当是峨眉剑想要钱。”班铖见她走远，凑到班则耳边，压着声音说，“她前天说，绝对不会带走小梅。她说，宗门养不起。”

一个宗门再怎么也不可能养不起一个婴儿，除非暂时有困难，要靠着别人接济度日。

但是江湖俗成的女方悔婚要退回聘礼，李纯然太年轻，不一定知道这事，她家那些老油子绝对知道。

又不想让班家退婚，传出去“赵皑不识好歹”的谣言，又不愿意拉下脸退聘礼，干脆一直拖着。

估计那笔丰盛的聘礼已经所剩无几了。

就这样还要留下班梅，班梅在班家一天，他们就能借着探望他来打秋风。仔细一回想，这些年峨眉剑哭穷，家主给亲家批走的钱也不少了。

“这也太缺德了吧？”班则想到这一层面，大为震撼，“这不是把她卖了赚钱吗？我说峨眉剑怎么那么容易就同意了。我真不该多嘴，也不知道她怎么想。”

峨眉剑缺钱也正常，他们和普通的江湖门派不一样，他们几十年前给朝廷供翡翠，那时候应该还是个清明盛世，可赚足了金银财宝；这些年朝廷缺钱，故意压价，翡翠也不值钱了，还要层层收税。

攀附朝廷容易，脱离它得掉层皮啊。

远处船夫已经在摆手大喊催促登船了，班则不得不转过身去，班铖抱着班梅走到临近处。

一群兄弟姐妹挨个跟家里亲人道别，年长者心有戚戚，十分忐忑前程；年轻不惧死的一腔热血，只待扬名立万。

“我这次一去，凶多吉少。”班则把一柄匕首塞给班铖，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是死了你可得硬气点，啊。这玩意儿你拿着，用来防身。要是用不上，以后碰到了喜欢的姑娘，就送给她。”

班铖红了眼眶，几乎是哽咽着说：“姐，你别说晦气话。”

“照顾好自己。”，班则摇摇头，说罢这一句话，回身登了船。

“跟姑姑他们道别吧。”班铖故技重施，摇着班梅脆弱的手腕向船上送别。

“咕……”班梅很显然还没彻底驯服自己稚嫩的舌头，一眼看见班则，开口去喊，却没学会，于是又继续喊：“咕咕。”

船上船下一派欢乐，俱是对这个刚学会说话的小娃娃无可奈何。

班梅见大家都笑，自己也咧着没有几颗牙的小嘴咯咯笑，笑完又指着渡船大声喊“银，银”。

“哼，”主母逼近出发的时辰才领着小儿子班铭，摇着团扇靠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班铖怀里的班梅，“有些人啊，可是一辈子不知何为名满天下啊。”

众人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家主也摸着胡子凝滞了笑容。

“老太婆，你什么意思！”班则俯身从大哥脚边捡了个消遣用的小玩具，狠狠朝着岸边砸过去。

她都要死了还管那点孝道干什么。

主母吓了一跳，堪堪撇开脚，气急败坏地大喊：“班则，你就活该死在战场上你！到时候我的孩子们扬名立万，把你的骨灰丢在北邙山没人要！小贱人！”

这个关头就不该说死字，何况是如此恶毒的诅咒，又不是除了班则都是嫡出，骂她几乎相当于骂其他孩子死。

众人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你说什么呢！”大哥从侧边挤上来，心里一顿窝火，“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有没有一点当家主母的样子？则妹，你别理她。”

“我跟你说啊，管好你那张嘴，少给家里招灾了。”二姐也拿了个玩具，故意瞄准了她的脚边，“要不是你，我至于现在还嫁不出去？”

她和班则可不一样，打小照着大家闺秀培养的，就等着嫁个好人家，但敢求亲的都被嫡母那张嘴得罪完了，到现在将近三十岁，想嫁也嫁不出去。

既然明知道要死了，不如临死前反抗一把。

几个嫡子出头七嘴八舌地骂自己的亲娘，像是都受够了她的做派，临死前要全部发泄出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气的她说不出话。

嫡母脸色紫红，使劲拿团扇的柄敲着自己的掌心，痛心疾首地跺脚：“你们这群白眼狼，当真是枉费我一片苦心！有这光耀门楣的大好机会，我把那签儿全换成红的有多不容易，你们知道吗。你们爹还不想让你们去呢！”

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家主脸气白了，攥紧了拳头，银牙都要咬碎，终究没动手。

“老太婆，你管送死叫‘光耀门楣’？”赵皑嗤笑一声，挤到前面来，“这一船人回来的能有一个就不错了。你打的什么心思？不会是偏心十二弟，想给他铺路吧？”

她说罢还故作惊讶地掩住嘴唇，说：“哎呀呀，说错话了。”

一群人重点全偏了，分外嫉恨地看了一眼班铭，又去骂嫡母。

“我先带你走吧。”班铖怕他们跳船来打班铭，试探着向他伸出一只手。

后者不过是个孩子，不知道被嫡母教了什么东西，恶狠狠拍开了他的手掌，自己抹着眼泪跑开了。

“喂，你不会在外面有私生子吧。”班则瞟着班铭的背影，随口对嫡母说，“我们死完了，你好让他上位。我猜是哪个叔叔伯伯的孩子吧？”

家主终于绷不住了，抬手给了嫡母一个耳光，背手走了。

“我要回娘家！你这个混账！”嫡母捂着脸拍着大腿使劲哭，可惜没人怜悯。

班铖左看看右看看，最终还是把嫡母扶了起来，又怕她打自己，极速拉开了距离，快走几步到船前，说道：“大家千万小心，路上能耽搁时间就耽搁一会儿，一定要谨慎行事……”

“嗐，你说的那都是些废话。”十一弟趴在船沿上向他招手，“八哥，你安心带孩子就行。可别让侄子把我忘了啊。”

“我跟你说，我回来小梅要是养的不好有你好看。”赵皑也凑到船前，对着班铖指指点点，“要是我儿子受了委屈，我养不起也要带他走。”

船夫已经启动了船尾的机关，船只缓缓逆流开进。

别的兄弟姐妹不再说送别的话，班则站上了船尾，手里拿着一块手帕，不住挥手。

它随风摇曳着，最终落入了水中，被席卷而去，捡也捡不起来。

机关船一路走水路，从山阴到淮北，走到彭城时赵皑盯着月亮看了一夜，恍如翻过剑门关那一日，忽而想通了什么，脱离了队伍，自己御剑奔赴了战场。

她的御剑技术精进了不少，像是一道流星，裁开一片云彩，要用远镜才能看清楚如此仙人。

邙山之战足足打了一个月，班家的精锐子弟到尾声时才赶到，不过七天就全军覆没了；同日山阴城北外墙被攻破，全家老少为了抵抗夜衣侯，旁系子弟死了十之有八，连家主也战死在外城处。

萧凤延从牢里出来时什么都晚了。

“萧凤延，你的什么义薄云天，一文不值！”毁了半张脸的汲营站在他面前，重重摔碎了手里的面具。

萧凤延看着分崩离析的小兔子面具，半步也没退，更抬不起头来。

她几乎是颤抖着指着自己的脸，问躲在面具下的萧凤延：“你在外面行侠仗义，说高凭义如何如何，怎么不想想鲁阳只有老弱妇孺？怎么不想想我们还在鲁阳？你这让我怎么活？”

毁容远比死亡痛苦一万倍。

汲营的声音越来越轻，说罢时已经是强撑着声音不哽咽。

“师父死了，苍鹭死了，神鹫也死了。”她低眸看向地上的面具，惨笑了一下，说：“日后还是莫再相见了，免得两见生恨。”

汲营似乎身上落了毛病，情绪一激动就连连咳嗽不止，最终是被两个生还的秦墨弟子扶走的。

“……对不起。”沈微月捏着自己的衣角，愧怍地低着头，“我要是及时跑了，你也能回去支援，也许……”

“没什么也许。”萧凤延打断了他的话，“我萧凤延做事从不会后悔。跟着你去坐牢，是我没看住你；墨家之祸，也是我支援不力。”

但是如果能重来一次，他一定会回鲁阳，哪怕死在那。

木已成舟，现在绝不后悔。

“……”沈微月抿唇不知作何言语，还是自责于连累萧凤延。

他自己的伤势还没好彻底，如今连战场也去不了。

萧凤延看着他的反应，兀然笑了一下：“哈。”

“兄弟，我只是老婆跑了，自己又没死。杀了高凭义，算是给他们复仇嘛。”

他倒是开朗豁达。

沈微月半夜睡不着，听到他在屋顶上偷偷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