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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衢 第100章 红签

作者:素手罗衣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6-03 10:15:52 来源:文学城

沈微月最后也没有找到许客心的尸体。

不少人都来帮忙挖废墟,最后在原本酒窖的位置发现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焦尸,逐一排列核对身份,发觉全是男性,没有许客心。

许珹跟着混了两年江湖,年龄也不小了,知道什么是死,又不见自己小姨,还不像大人那样会自己骗自己,便拽着香引步的衣袖哇哇大哭起来。

“呜……师叔,小姨是不是死了?”他抽抽噎噎地抹着眼泪问香引步。

如此惨烈的爆炸,附近几乎被夷为平地,香引步甚至不能骗自己许客心没死,也不想伤小孩的心,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无助地去看沈微月。

“没有,她受伤了,很快就会回来的。”沈微月也不敢说太重,织造了个谎话来骗他。

许珹解开腰间的佩剑,把它丢在地上,哭着说:“她就是死了!你不要骗我!我不要做江湖人了……”

许客心和别的师兄弟不一样,她是张掖本地人,父母也健全,家境贫寒,养不活太多嘴,她才自己出来谋生路,被孤舟客收做了徒弟;

前些年家里揭不开锅,她姐姐的男人要效仿郭巨埋儿,打算把儿子埋了,好不容易被偷出来,送到了许客心手里养活着。

这个孩子知道自己是被抛弃那个,分外懂事,以前从来没哭过,显得十分沉稳,谁也不知他竟是不好骗的。

“别走,别走。”香引步拉住许珹的手,“你想让四师姐失望吗?她还有东西放在张掖呢。等我们忙完,带你回去拿。你长大了,想怎么样都好。”

“……”许珹不动了,站在原地擦眼泪,终归是安静了下来。

段琼衣被吓到了,不敢继续哭,泪珠子堪堪挂在颊上,也去拽香引步的袖子,轻轻问:“死是什么?”

死是什么?死了就是死了。

“你们出去一下。”太子看着宫人带回来了自己的宠姬,对屋内其他人说。

所有宫人迅速退散。

宠姬怀中笼抱着一只雪白的狐狸。

她也生的妖娆曼妙,一双眼含情脉脉,不过微笑便能使人心神一漾。

是太子新得的。不过从来没有和狐狸同时出现过,有时候一连十几日在宫中都遍寻不得。

她一进门,陈以汝就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陈以汝微微笑着欠身看太子,问道:“我也要出去吗?”

尚书令年过半百,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的样子,有一把浓密的胡须。看样子保养的极好,发须都黑滑油亮,没有一根华发。

他也侧目看向太子。

“出去。”太子再度开口命令。

李枞是在场最人微言轻的那个,他最是害怕太子,连着鞠了几次躬,忙不迭跑了出去,他打了这个头阵,陈以汝却没离开,站在原地,不打算从太子的命。

尚书令亦没有动作。

太子见他们不动,便伸手放下了床帷,隔绝了老皇帝的目光,任由他叫骂逆子。

“你们不走,我走了便是。”太子不知道打了什么主意,牵起宠姬的手,缓步走出了珠帘,并轻轻合上了那扇金贵的红木房门。

躲在房梁上的雪从霜见太子出去,屋里还有行动能力的只剩下陈以汝。

这是个好机会,于是他扔了帷幔,欺身下来,准备一击杀了尚书令。

尚书令的侍卫一把掀开珠帘,留下哗哗作响的声音,抬刀挡住雪从霜那一击。

“来人,有——”皇帝隔着帷幔看着发生的一切,大声喊道。

雪从霜一眯眼,这才想起来还有个皇帝,放弃了和侍卫缠斗,一剑隔断龙床的帷幔,侍卫想要阻止他,抬刀往他后背劈去,雪从霜迅速闪躲,那侍卫一刀没来得及收,直直砍在龙床边缘,皇帝吓得直往床内缩。

“救驾,救……”皇帝想要再次唤人回来,被尚书令扑上去捂住嘴:“陛下慎言!”

这个关头什么慎言!

雪从霜和那个侍卫在屋里缠斗,你一剑我一刀,来来回回,砸碎了不少物件,陈以汝也没闲着,他掀开珠帘走了出去,把门开了条小缝,故意放了那条狐狸进来。

它很快爬上了龙床。

陈以汝没再进入珠帘内部,倚靠着门板,不让别人进来,隔着那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浅笑着坐山观虎斗。

雪从霜不想牵连无辜者,侍卫也不过是替人干脏活的,他也就没拼命,可那人实在蹬鼻子上脸,明知留了一手,居然还招招致命。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雪从霜满眼决绝,咬牙说出这句话,转身卖了个假动作,对方一刀砍空,雪从霜架剑狠刺过去,洞穿了他的胸膛,“记住,杀人者游侠迟雱!”

尚书令听了那句话,脸色发白,老皇帝也看到了帷帽下那张脸,只敢庆幸自己从前对他还算不错。

“逆子,你这个逆子!”尚书令顾不得君臣礼法,抓起皇帝手边的玉石珍宝冲着步步紧逼的雪从霜砸过去,“我生你养你到十七岁,到底哪里对不住你!要讨命,也去找那个毒妇要!”

“生我养我?”雪从霜站在床前,用剑尖指着亲爹的喉咙,“那你就能对我生杀予夺吗?”

这个便宜爹就算拿他当条狗看,都不至于有今天。

尚书令自然心虚,不住往后挪,可他往后一寸,剑尖就往前一寸,雪从霜像是打定主意要杀掉他。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脖颈咕嘟嘟往外冒血的皇帝瞪圆了眼睛,想要求助。

那条狐狸方才爬上龙床也没人管它,刚刚兀然伤人,一口尖牙冲着皇帝的喉管咬去,力道之大甚至是他当即无法再发出声音来。

尚书令没见过什么世面,头一次见如此可怖的场景,又有剑尖近在咫尺,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走。”陈以汝施施然走近,拦住了雪从霜补刀的念头,瞟了一眼门外,暗示追兵已至此地不宜久留。

雪从霜不得不咬牙上了房梁,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当天夜里便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传闻陛下召人问诊,其中一味药材是灵狐之毛皮,陛下失德,命太子献爱宠,灵狐能通人言,啮帝崩。

太子不日登基,命人杀此狐。

“你说你去刺杀尚书令了?”香引步没问出来事情全貌,只得了个大概,怒目瞪他,“最好是说大话。”

雪从霜漫不经心地点头:“我能跟你吹牛吗?”

“你这让我怎么——”香引步看了一眼不远处哄孩子睡觉的沈微月,压下声音,“怎么跟他交代。”

客栈毁了,朝廷官兵下午又突然要擒拿他们,原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一来全都明白了。目前一行人无落脚之处,暂时在城外找了家脚店寄宿,地方还不够,他们一群人只能挤在一楼。陈以汝倒是有钱,弄的一身干净,从信得过的托儿处接回了自己的儿子,骑马就走了。

沈微月说大仇不报非君子,一定要在长安弄死高凭义,给韩芳林和许客心一个交代。

“不跟他说。”雪从霜随意决定了瞒住沈微月。

纸又能包住火多久,香引步不知道。

“诶,他为什么和我们住一起啊?”雪从霜指着背靠着墙壁呼呼大睡的李枞,颇为嫌弃地问香引步,“这个人不讲究,还让他和我们住一起,你们怎么想的。”

他们前几年和李枞同往过,一致嫌弃他邋遢。

具体体现在早上起来不洗脸漱口,先去背一通之乎者也,然后吃早饭,到了中午再刷牙;而且也不怎么换洗衣服,一身衣服脏着穿数日,不被提醒就不换;最可恶的是他晚上睡觉打呼噜,虽然这一点也怪不了他。

大家再不喜欢这个也只是作风问题,不得不捏着鼻子来往。

萧凤延和苍鹭难得今天没事,也不愿意住在大堂,师徒二人直接睡屋顶去了。

他们虽然未言明,也能猜出来是嫌弃这个同门。

“陈公子让他跟我们一起出长安。”香引步狠狠皱着眉毛,“他可能是故意的。”

“好了,不要嘀嘀咕咕了,快睡觉吧。”沈微月受的伤远比香引步严重,饶是被陈以汝包扎了,给四个孩子全部哄睡可不是容易活,这一会儿他自己也昏昏欲睡,听着这两个人一直嘀嘀咕咕说小话,忍不住慵懒开口。

两个人可算噤了声。

沈微月半夜时半梦半醒,又听到他们两个在那窃窃私语,苍蝇一样烦人的很,今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脾气,脑子还不太清醒,身体已经爬起来了,一人赏了一拳头,在雪从霜震惊的目光下又躺回了段琼衣身边。

好不容易多睡了一会儿,沈微月又感觉到有人在推他。

“师兄,师兄,师兄。”香引步着急地小声喊。

沈微月勉强睁开眼睛,想送雪从霜一套耳光,见喊自己的是师妹,便压下来怒火,迷蒙问道:“出什么事了?”

“我们被官兵围了。”香引步压着声音说,“苍鹭来报信,说有一批官兵已经到了。她已经带孩子们走了。”

沈微月浑身疼的要死,皱眉叹了口气,说:“你和雪从霜先走。到时候搭救我和李枞。”

不留下一两个人归案,这群人绝对会穷追不舍。

“我跟你一起……”雪从霜爬过来,一起商量,话没说完就被沈微月摆手打断了:“你身份太敏感了。”

他不知道雪从霜具体来历,长安终究是他父母的地盘,在官兵面前出现惹人生疑。

雪从霜欲言又止:“可是……”

要不是他临时起意去弑父,真不一定有这种事情。

“雪霏,乖一点。别让我操心了。”沈微月万分无奈地躺着,“兰艇,把他带走。”

萧凤延坐在房梁上,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看样子是打定主意想跟沈微月一起去坐牢了。

香引步拍了雪从霜一下,强行把他拽走了。

怪不得牢狱之灾人人避之不及。

地上又湿又潮,角落里还有蜚蠊和老鼠。虽说阴暗见不得光,终究清静了几天,就是萧凤延烦人的很。

他不肯和李枞说话,就可着沈微月一个人嚯嚯。

一连过了十几天,不知道香引步和雪从霜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打点关系把他们放了出来。

只是这十二天够改变的事情太多了。

班家难得在九锁堂开了个正式的大会,不止是嫡系的十二个孩子,连旁系林林总总近百人都叫了过来。

此处肃穆,容不得任何人说话,哪怕是表面上也要维持家主的权威。

“墨家的事情都听说了吧?”家主见人没齐,也不肯等太久,按按钮锁了门,坐在主座上抛砖引玉。

墨家一事实在惨烈,遇袭不过是半天之内,各方没来得及反应,居然就满门覆灭了;不到一天,江湖人赶到了,夜衣侯竟然趁着空缺攻入了北邙山。

如今事情过去了三天,各路英雄豪杰纷纷奔赴邙山,楚墨留守鲁阳的一百多个年轻人全部上了战场,苍鹭也千里迢迢赶了回去,萧凤延却失联了。

屋里一片寂静,忐忑地等着家主发话。

他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几个签筒,略过了副座的嫡系子弟,直接看向对面次座的旁系子弟,说:“事关重大,闭关封城已经行不通了。班家也要派人志愿。我想在家族一百三十二名四十岁以下的子弟中抽十人奔赴战场。”

主母有些心虚的挡了一下嘴唇。

“这个签要怎么抽呢?”班则的堂叔第一个开口质疑。

家主面色如常,挥手摇了摇签筒,从中抽出一根红签来,回答道:“这十一个桶,每个有十二根签,抽到红签的去支援。拢共只有十根红签,抽完为止。签筒拿上来前,我让脚夫全部打乱重排的,我也不知道红签都在哪里。命数如何,全凭运气吧。”

听起来似乎很公平。

主母知道他做了手脚,其中至少有一个签筒完全没有红签,他在上头做了个小标记,把它给自己的孩子们。

家主站起来,让人把签筒顺序打乱,从中拿走了那个做过标记的,拿着它走到副座。

从长子开始,到只有十六岁的班铭,每个人都要抽签。

大哥一下就抽到了根红签,家主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一连到班则都是红签,他也没办法,只好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继续往前走。

十根红签到班则的十妹就被全部抽完了。

次座一片窃窃私语,不明白怎么会十根红签在一个筒里;家主别无他法,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把签筒放回了桌子上,强装镇定:“稍安勿躁。既然事实已定,那就你们十个去吧。”

“这不对吧?”班则和自己两侧的兄弟姐妹低声讨论,“他疯了吧,让我去就算了,让你们也去是什么意思?”

七弟也疑惑不解,看了一眼主座上的主母,又捏着自己的签子,说:“六姐不要这样说……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明目张胆让你涉险呀。难不成真是我们运气不好?”

大哥屈指敲了一下桌面,从袖子里拿了个机关,向自己的兄弟姐妹低声讲话:“我听到父亲说,要单独给我们一个白签筒,也许是他拿错了?”

“还能验牌吗?”班铖怯怯的拿着手里的应声虫,单方面问大家。

班则仔细观察家主和主母的脸色,发现他俩一个冷汗直流,一个笑语晏晏,下了结论:“估计改不了了。这可是当众说出来的。”

赵皑坐在他旁边,勾着头看了一眼别人,一手搭住班铖的脖子,凑在他手里的机关前头,神秘莫测地说:“我猜有人使诈,故意让你们送死。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守寡。也要支援去,有人替我们带孩子不?”

九弟拍开了她试图搭自己肩膀的手:“嫂子,你凑什么热闹。”

“我替峨眉剑去。你有什么意见?尽管说,不揍你。”

九弟噤声不敢说话了。

没抽到签的十一弟砰一下拍桌站起来,使场内安静了一瞬间,直逼问家主:“家主,既然红签已经抽完了,我可以换签吧?”

家主微微皱眉,没懂他是什么意思。

“侄子还小,我想替八哥过去。”十一弟出口就是惊世骇俗,直接说道。

主母面露喜色,忍不住微微笑起来。

“哪有那么麻烦,你帮我们带孩子呗。”赵皑随口回绝掉了。

班梅现在也会说话走路了,终于让她尝到了一点做母亲的甜头,回了家也不再到处无理取闹,天天就逗班梅玩。

也是因此和班铖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点,至少不再动辄打骂。

可惜他刚学会叫“娘”,亲爹娘就要上战场去。

他现在只会说四个字——“嗲”、“娘”、“咕”、“银”。只要来了个他不认识的人,包括大伯,他都一率叫“银”。

赵皑一直不懂班梅除了喊“娘”之外学的那些词是什么,拉着好几个人才问出来到底为什么——班梅喊的其实是“人”,而班铖教他说话的时候不认真,居然叫班梅学走了方言,而且现在也只会这些音。

“嫂子,你可别开玩笑了。”十一弟用看傻子的表情去看赵皑,“我一个大男人,天天围着侄子打转算什么事,传出去了我名声怎么办。”

说的好像班铖不是男人一样。

“你和他换吗?”家主也料不到有人上赶着送死,不得不询问班铖的意见。

班铖被一百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不好受,心里也犹豫。谁都不想上战场,但是他既然抽到了,也不该逃避。可班则又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好久,最终说:“我不换。”

“你没主见,说话不算数。”十一弟满不在乎。

“……”

一时间局面僵持,最终由主母打圆场:“哎呀,谁去不一样。我们班家一上阵,什么敌人不给他推平?使机关打仗又用不着脑子不是。”

家主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这个说法。

他亲自下场去,收回了班铖手里的签子,塞给了十一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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