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老宅格外安静。
秋夜的凉意透过落地窗渗进来,冲淡了客厅残余的饭香。
纪聿韶应声留下,姿态温顺,依旧是在楚家长大的那副晚辈模样,收敛了所有在外的锋芒与戾气。
楚敬渊年纪大了,熬不得夜,又叮嘱了两句两人日后互相制衡、切莫伤了根基的话,便由佣人搀扶着上楼休息。
客厅最后只剩下楚时衍、楚妤帧、纪聿韶三人。
空气瞬间安静得微妙。
楚时衍捏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开口,算是缓和方才露台那阵僵硬的氛围:“欧洲项目落地细节繁琐,接下来半个月,业内几家老牌企业都会盯着楚氏动静,你当心点。”
这话是对楚妤帧说的。
楚妤帧指尖划过手机里弹出的工作报表,头也没抬:“预案做好了,供应链、法务、风控三道防线,不会出纰漏。”
她的语速平稳,专业、冷静,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操盘姿态。
纪聿韶坐在侧边单人沙发,背脊挺直,沉默听着。
灯光落在他侧颜,轮廓冷硬,眉眼却压得很淡。
楚时衍余光扫过他,忽然随口一问:“你最近盯着纪氏旧部?”
纪聿韶抬眸,淡淡应声:“嗯。”
“动了城西那批老资产?”
“收回一点零碎底子。”纪聿韶语气极轻,“不够,但够用。”
短短两句,轻描淡写。
只有身在这个圈层的人才听得懂——所谓的零碎底子,是纪家覆灭后被瓜分殆尽的优质核心资产,是旁人啃不动、碰不得的硬骨头。
他蛰伏五年,步步蚕食,从无到有,硬生生抢回残局。
楚妤帧指尖轻轻一顿。
屏幕上跳动的数据骤然失焦一瞬。
她面上不显分毫,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心里却清清楚楚。
纪聿韶的路,比谁都难。
无亲无靠,无枝可依,凭着一副血肉之躯,硬扛着血海深仇和倾覆家业,在刀光剑影的商圈里爬了五年。
外人只看见他如今手腕狠戾、地位卓然,只有她记得,他是从烂泥里一点点把自己捞出来的。
楚时衍没察觉她细微的失神,只淡淡感慨:“纪氏当年塌得太彻底,想全盘拿回,太难。”
纪聿韶垂眸,轻声:“总要试试。”
片刻沉默后,楚时衍起身:“我先上楼收拾文件,你们……自行相处。”
他刻意留了空间。
也是默许,让两个最清醒、最固执的人,再捋一遍分寸。
客厅彻底安静。
偌大空间,只剩下落地钟秒针走动的轻响。
楚妤帧终于放下手机,抬眼看向他。
距离不远,却像隔了一条清晰的界河。
“纪聿韶。”她先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带着惯有的强硬,“我希望你清楚一件事。”
“以后所有项目,所有对局。”
“你不用顾楚家,也不用顾我。”
纪聿韶看着她,黑眸很深,藏着沉沉的夜色,看不出情绪。
“你不用让。”楚妤帧目光坦荡,看似冰冷疏离,眼底却压着一层无人读懂的软,“也不用替我扫清障碍。”
“你要夺纪氏,你要往上走,你要吞掉市场份额,都随你。”
“楚氏接得住,我也接得住。”
她句句划清界限,字字泾渭分明,像是要把所有温情彻底斩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争的从来不是和他对立,争的只是平等。
是不要他用怜悯施舍她的输赢,不要他委屈自己、退让底线来护她周全。
旁人信她公私分明、冷血强硬。
只有她心底清楚——
纪聿韶要夺回纪氏这条路,但凡有一步绝境、一次死局,需要楚氏借力铺路,她必然会出手。
哪怕是违规,哪怕是坏了商场规矩,哪怕是违背今日所有说辞。
他的执念,他的半生苦难,她从来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只是她骄傲,不肯说,不肯示弱,不肯让他知道,她早已默许了他所有的野心,早已心软无数次。
纪聿韶静静看了她几秒。
灯光落在她清泠的眉眼,倔强、锋利,宁折不弯。
他喉间微涩,低声问:“妤妤,你是不是觉得,我帮你,是在看轻你?”
楚妤帧颔首,坦荡承认,语气冷得像冰:“是。”
“你一路踩着泥泞爬上来,不靠任何人。”她看着他,字字克制,藏尽口是心非,“我也是。”
“我们是同一种人,就该用同一种方式对决。”
“你可怜我,就是否定我这五年所有的死撑。”
纪聿韶指尖轻轻抵着沙发边缘,指骨泛白。
他彻底懂了。
她不是怨他,不是疏离他。
她只是太骄傲,不愿承受他的庇护。
良久,他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全然的妥协:“好。”
“从今往后。”
“赛场之上,我不对你留任何余地。”
字字落地,干脆、决绝。
没有退让,没有庇护,没有私下清场。
完全公平,完全冰冷,完全商业博弈。
楚妤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
这才是她要的对等。
可心底深处,却轻轻松了口气。
也好。
你只管往前闯你的纪氏山河。
不用顾我,不用让我。
真到走投无路那一步——
我会帮你。
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谈话到此,彻底收尾。
泾渭分明,是说给旁人听的体面。
心软偏袒,是藏在骨血里的私念。
当晚,两人各自住在老宅东西两栋客房。
一墙之隔,心境天差地别。
纪聿韶一夜浅眠,满盘都是棋局与归途。
楚妤帧靠在窗前,看着庭院沉沉夜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窗沿。
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他那句——【夺回纪氏】。
她冷着脸告诫自己公私两分。
心底却早已默认:纪氏,他必须拿回来。我不拦,且会护。
——
次日清晨。
天光透亮,薄雾散在庭院树梢。
楚妤帧起得很早,一身干练通勤西装,准备回公司开早会。
下楼时,纪聿韶已经在客厅。
他穿回了平日的深色正装,气场完全切换,昨夜所有温柔、隐忍、无奈尽数褪去。
又是那个商圈里杀伐果断、人人忌惮的纪总。
佣人端上早餐,两人同桌,安静进食,没有一句私语。
气氛礼貌、疏离、得体。
像真正的、只有旧情铺垫的商业对手。
出门前,纪聿韶手机弹出消息。
是助理发来的业内最新动态——
【多家资本连夜联动,准备借欧洲项目的落地漏洞,做空楚氏短期股价。】
【昨晚串标落败的几家公司,抱团准备围堵楚氏供应链端口。】
字里行间,杀机暗藏。
纪聿韶眸光微沉。
果然。
那些人不敢正面硬碰竞标,便等着落地期偷袭,想从后路撕碎楚氏的口子。
若是昨夜他没有提前压下第一轮暗手,此刻楚妤帧面对的,就是四面围剿。
他抬眼,看向门口正要上车的纤细背影。
她步履从容,毫无察觉即将到来的风波。
纪聿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助理的请示。
耳边回荡着昨夜她清冷坚决的话——
【我不需要任何人帮我扫平障碍。】
【我们正常竞争,就够了。】
两秒后,他指尖落下,淡淡敲出一行字:
【不动。按规则走。】
既然她要绝对公平。
那他便给她最真实、最残酷、毫无偏袒的商场人间。
而不远处,即将弯腰上车的楚妤帧,余光恰好瞥见他一瞬凝重的神色。
她心头微顿。
不用想也猜得到——
定是他收复纪氏的路,又遇阻碍。
司机低声提醒:“楚总,上车吗?”
楚妤帧收回目光,面色恢复清冷,淡淡出声:“等等。”
她拿出手机,指尖快速点开高层私聊群,发了一条隐秘指令,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近期紧盯纪氏旧资产收购片区,但凡有资本恶意截胡、围堵打压,暗中兜底,不声张。】
发完,她锁屏,面无表情上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清晨微光。
嘴上泾渭分明,步步疏离。
心底偏袒到底,处处留情。
从此。
人前博弈为局。
人后心软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