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后。
京城十里长街红毯铺地,百官躬身迎于道旁,午门钟声齐鸣,锣鼓喧天。
抚远大将军年兴在满城百姓的山呼声里策马而来,紫貂宝甲沾着风沙,却掩不住他眼底归宫的急切。
景年身着一袭明黄常服,早已候在正阳门前,见他马蹄渐近,迈步就迎了上去。年兴也利落地翻身下马,恭恭敬敬跪落红毯,垂首朗声道:“臣年兴,幸不辱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年微愣一瞬,伸手欲揽的动作顿在半空,望着他额角沁出的薄汗,终是俯身虚扶,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软意:“快起来吧,我的大将军,这一路,辛苦你了。”
“能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年兴顺势起身,望着略显憔悴的景年,眼底的疼惜与惦念毫不掩饰,却碍于君臣礼制,只能偷偷牵起她的手,转瞬便悄然松开,只留下掌心相触的余温。
坤宁宫。
自打年兴走后,景年便再没宿过这里,日日不是歇在养心殿,便是居于翊坤宫,只因这里处处都是爱人的气息与痕迹,却偏生寻不见爱人的影子。
可今日,他回来了。
“想死你了……”景年卸下一身的疲惫,整个人软软地扑在年兴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乖,我也想你呀……”年兴抬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景年泛着红晕的脸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这几个月,大抵是景年人生里最美好的一段光景。上朝前有夫君唤,下了朝有额娘陪,午后闲时还能去年府串个门,或是就留在宫里,牵着他们的手逛荷花池、御花园。批奏折累了,年兴便端来一碗冰凉爽口的绿豆羹,清甜入喉,拂去一身倦意。
韶光弹指,佳景易变。当雪花再次落在坤宁宫的檐角,准噶尔滋扰边境的消息猝然传来,甚至公然扬言,要大清如九年前那般,再遣和亲公主入草原。
景年在养心殿看到准噶尔送来的亲笔国书时,脸色骤然阴沉,霎时一声“刺啦”的裂帛响,那钤着鎏金狼首印的国书已成了一地羔羊皮碎片。
“放肆!噶尔丹策零,你好大的胆子!”她猛地拍案而起,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戾气,“当年在准噶尔毡帐,你逼朕屈从不成,如今还敢公然遣书挑衅,全然没有把朕、把整个大清放在眼里!
“是可忍,孰不可忍!数月前装怂投降求活命,朕容了你苟延残喘,你倒好,转头就背信反目,还要拿和亲公主来打朕的脸!去回了准噶尔的话,打,奉陪到底!和亲,做梦!
“传朕口谕!准噶尔若敢再提当年旧事,再犯大清边境,朕便亲率年家旧部与西北铁骑,踏平他的固尔扎城,将他当年加诸与朕的屈辱,百倍奉还!
“朕要让策零那个狗贼记住,我大清的公主,不为江山献祭,更不是任人拿捏的筹码。而朕,当年从他刀下逃生,今日便来取他狗命!”
翊坤宫。
窗外落着细雪,殿内的暖炉烧得正旺,案上摆着小厨房刚送来的午膳,满院都飘着酱肘子炖山药的醇厚香气。
世兰正斜倚在软榻上,见景年掀帘而入,连行礼都透着一股子躁戾劲儿,全然不似往日里的沉稳从容。
世兰瞧着她的脸色阴沉、眉峰紧蹙,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怒火,身子却下意识扶了下腰,当即屏退左右,起身搀住她,语气又急又沉:“这是怎么了?瞧你气的,仔细伤了身子!”
“还不是策零那个混蛋!上次没让年兴杀了他,是我心慈手软了,这一次,我必定……”话还没说完,景年就被那涌上天灵盖的香腻味儿激得一阵反胃,猝不及防地干呕出声,捂着胸口急促地咳了几下。
“容儿你怎么了?”世兰连忙凑上前,一下又一下地替她顺着气,“你看看你,向来有分寸的人,怎么为了那贼子失了态,仔细伤了身子!”
景年扶着桌沿,揉了揉发紧的小腹,勉强扯出一抹淡笑:“额娘放心,我身子骨向来硬朗,哪儿那么容易就伤着?不过是方才气急了,一时没压住,歇歇就好,不打紧的。”
“不打紧?额娘瞧你这些日子总是贪睡,吃什么都挑三拣四的,往日里哪有这般金贵!”世兰目光掠过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手,突然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将声音压得极低,“告诉额娘,是不是有了?”
“什么都瞒不过您!”景年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扣着袖口的暗纹,语气里满是涩意与无奈,“本该是件高兴事,只是眼下这局势,若是被人知道我有孕,必然有人会借机生事,平添纷扰。”
“傻孩子,这种事情瞒着额娘做什么?”世兰轻抚景年沁出薄汗的额角,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额娘知道,你是皇帝,万事都要先想着江山。可你也是额娘的女儿,有了身孕就该仔细养着,偏要自己扛着这些事,多累人啊。”
“年兴那边我也没说呢,我只是不想我这腹中孩儿,未出世便要卷入这朝堂风波中去。”景年一遍遍抚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轻柔的动作里满是初为人母的欣喜与忐忑。
“那这次,你还要让他去吗……”世兰声音轻颤,字字裹着揉碎了的疼。
“去。”景年猛地抬起头,眼底漫上了一层帝王独有的坚毅与决绝,“他护着江山,护着万民,我护着朝堂,护着我们的孩子。等他凯旋归来的那一日,我便和孩子一起迎他回家,守着他,再也不分开!”
世兰望着女儿眼底的光,终是叹着气覆上她的手,轻轻应了一声好。
夜已深,只剩坤宁宫的烛火幽幽地燃,映得满殿暖融融的。
年兴明日便要领兵出征,此刻却像个粘人的孩童一般窝在景年怀里,贪恋着最后一点温存。
“容儿,明日便走了,今夜再好好陪陪我,好不好?”他从身后揽住景年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气软得像窗外淌着银辉的月光。
景年身子猛地僵了一下,却只是浅笑着推了他一把,声音轻颤却故作平静:“别闹。”
“为什么呀?”年兴再次凑上来,眼巴巴地望着她轻垂的眸子,声音里带着些委屈的喟叹,“此去边境,刀枪无眼,归期未定,我……”
他的话骤然顿住,却让景年鼻尖更涩,千言万语堵上喉头,可她不能说,更不敢说,她不能分了他的心,不能让他带着牵挂走。
她梗着脖子,眼眶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半天只憋出几个字:“因为……因为……因为……”
她真的说不出口。
年兴见她这副模样,眼底的不解与委屈瞬间只剩下心疼,连忙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想说便不说了,是我不好,惹你生气了。”
景年被他温热的怀紧紧裹着,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容儿不哭,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放心,我定会平安归来,斩了策零那狗贼,护着这大清江山。”年兴抬手,轻轻拭去她脸颊的泪,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怀了他的骨血,他不知道此刻她多想亲口告诉他,他不知道她推开他的那一刻,心口究竟有多痛。
“睡吧,晚安,好梦。”景年圈住他的脖颈,轻轻地回了他一个带着眷恋的吻。
“嗯。”年兴小心翼翼地拢了拢覆在她身上的锦被,嘴角漾起一抹缱绻的笑。
窗外的雪,还在静静地落着。
屋里的人,已然相拥着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