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日一过,景年便换上一副威仪凛然的姿态,重回乾清门丹陛之上。
对于先帝遗留的宗室纠葛与吏治积弊,她始终以秉公持正、仁厚待下的原则和方式,拨乱反正,稳固朝局。
近日,准噶尔听说了大清的动静,专门派了使者前来“恭贺”。景年笑着领了这虚与委蛇的朝贺,暗地里悄悄攥紧了拳头,准噶尔的旧怨,是时候该清算了。
坤宁宫。
“容儿回来了,今日朝散得晚,累坏了吧。”年兴早已摆上了一桌子的菜,见景年回来,连忙替她摘下那让人脖颈发酸的朝冠,一颗颗解开龙袍的衣扣,递来一件柔软的月白绫罗锦衣,领口一圈软软的细绒,暖得像他掌心的温度。
看着满桌的玉盘珍馐,全是她往日里最爱的菜式,此刻却提不起半点兴趣,只是在年兴为她系衣带时,猛地攥住他的手,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颤与狠:“兴儿,我想让你去西北。”
话音落,年兴愣了一下,却只是浅笑着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散落的碎发:“我知道,我的容儿是想报准噶尔的仇了。”
“是。”景年抬眼,眼底翻涌着不共戴天的恨意,终究是被他眼底的温柔压了下去,“前些日子朝局不稳,又逢国丧,这件事便暂时搁置了下来。但准噶尔今日公然遣人重提此事,名为朝贺,实为挑衅,他们就要看我这个新上任的大清女帝,有没有对准噶尔用兵的胆子,看我大清是不是还像当年那般,任他们拿捏。
“当年他们把我扣在草原,日日以马料冷羹为食,折辱的是大清的颜面,磋磨的是年家的傲骨。这笔账我记了这么多年,如今我既坐上了这个位置,掌了这天下权柄,便不愿再忍下去,只想让准噶尔欠我的,连本带息,尽数还回来。
“只是如今朝堂初定、处处掣肘,我大清并无多少良将可用。我舍不得你,可我没办法,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准噶尔的铁骑,肆无忌惮地在边境撒野,看着大清的子民,再受当年我受过的那份苦。西北苦寒,此行凶险,但兴儿,除了你,我无人可托。”
年兴垂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虽有不舍,却只是轻轻抵上她的额头,语气里满是背水一战的坚定和决绝:“容儿放心,等我斩了策零的头颅,踏平他的固尔扎城,便亲自摘一朵草原上最烈的格桑花,插在你鬓边。”
景年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感到莫名的安心,连声音都跟着柔了下来:“我等你。我会让兵部把最好的粮草、最利的兵器都给你,宫里的太医也挑两个得力的跟着,不许伤了自己,更不许……”
话没说完,便被年兴的轻吻堵了回去,无尽的牵挂化作了眼角的泪珠,被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拭去。
三日后。
早朝一散,景年便站在宫城墙头,看着年兴一身银甲玄袍,率领年家铁骑与精营锐士,浩浩荡荡踏出了德胜门。
五年前的那个初冬,雍正也是这样,站在高耸入云的城墙上,望着和亲的仪仗,一步步踏入那万劫不复的虎狼之地。
兴许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看着舅舅,带着二十万西北军迈过这道城门,义无反顾地踏上西征之路。为他的皇权、他的江山,在沙场浴血奋战、荡平狼烟。
雍正十年的第一片雪,落了。
年兴走后,景年的魂仿佛也跟着走了。
世芍有时带着承宽入宫来看她,见她常静静立在养心殿的窗前,目光凝在西北的方向,手里的暖炉凉透了也浑然不觉。她轻叹一口气,缓缓走到女儿身边,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她这才回过神,挤出一抹带着淡淡忧愁的笑。
“放心吧,娘从小看着兴儿长大,知道他有本事,能替你护住江山,也能护好他自己。”世芍目光温沉,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疼。
“我相信他。”景年轻轻点头,却藏不住眼底的惶然,“我只是害怕,娘,我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年兴,我丢不起。”
“娘知道,娘都知道。”世芍一把将她揽入怀里,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她微微发颤的后背,“娘也相信他,他一定能踏平边尘,带着满身的荣光,平安归来。”
世兰有时在翊坤宫等不到景年,便亲自提着精致的小盒,装满了她爱吃的点心,屁颠屁颠地送到养心殿。
景年捏起一块温热的蟹粉酥送入口中,却忽觉往日里最喜爱的味道,此刻竟甜得发腻。
“额娘,放这么多糖做什么?”景年捻着帕子轻拭唇角,语气里藏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低落。
“不多啊……容儿以前,不总是嘱咐额娘,蟹粉酥里要多放几勺糖吗?”世兰眼底漫上几分茫然,像是不解她为何突然换了口味,“再说了,额娘看你日日这样苦,多吃点甜的,也能压一压这日子的涩。”
是啊,曾经翊坤宫的小厨房,最爱做加了糖的蟹粉酥,只因世芍跟她提过一嘴,容儿爱吃甜的,她便记在心上,一直保留着这个习惯。
她怎么跟世兰说,是准噶尔非人的折磨伤了她的脾胃,再消受不起这般的甜腻,是如今心中压着江山重负、悬着西北牵挂,早已不是那点甜便能填满心里的空落了。
世兰见她垂眸不语,忙捏起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软声哄着:“那尝尝桂花糕?这个甜得淡些。”
景年接过轻咬一口,缓缓垂下头,对眼前的糕饼再没了半分欲念,声音轻得像落雪:“桂花糕也甜。”
“也甜啊,那下回额娘不放糖了……”世兰连忙应着,眼底的茫然又掺了几分小心翼翼。
景年望着殿外飘飞的碎雪,鼻尖骤然一酸,喉间无意识地轻喃着:“回不去了……”
“什么回不去了?”世兰连忙凑上前,焦急的眸光里满是难掩的关切。
“没什么……”景年回过神,将眼底的怅然尽数掩去,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只是忽然觉得,近来口味淡了些,不妨事的……”
额娘是疼她的,只是她陪在额娘身边的时间,终究是太少了。
翊坤宫西配殿的娇憨小公主,早已在被雍正逼上和亲喜轿的那一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