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穿窗,落了满室温软金辉。
澹台冰漓一身月白常裙,鸦发松松挽起,仅一支素玉簪固定,端坐在书案前静静临帖。笔尖墨色浓润,落笔沉稳遒劲,字字规整。
院外传来仪仗车马的鸣锣声时,侍女梧夕快步掀帘而入,眉眼间是掩不住的激动与雀跃,声音却刻意压得极低:“小姐!宫里传旨的人到了!是赐婚的圣旨!”
澹台冰漓笔尖一顿,墨珠轻轻坠在纸间,晕开一点浅黑痕迹。
她抬眸,眼底无半分意外,一片沉静深邃的了然。
“知道了。”
她缓缓搁下紫毫,起身整理衣襟,步履从容沉稳,走出书房,随镇国公立于庭院正中接旨。
明黄圣旨徐徐展开,内侍清朗的颂圣之音落遍庭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公嫡孙澹台冰漓,敏慧端良,娴雅有度。晋安王萧炎祁,风姿端雅,品性疏朗。特赐二人婚配,待吉日礼成,完婚传世,钦此。”
字字铿锵,板上钉钉。
镇国公俯身叩首,沉声道:“老臣接旨,谢陛下隆恩。”
澹台冰漓随之下拜,身姿端方,衣袂垂落如流云。
内侍笑着上前道贺:“恭喜国公,恭喜澹台小姐,此番良缘天成,实属佳话。”
澹台冰漓浅浅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浅笑。
前路棋局已开,她静待那人落子。
......
此时的萧炎祁,一身松垮玄色常服,墨发未束,慵懒随意,正倚在廊下喂笼中雀。
“王爷,荣公公携圣旨来了!”玉琴有些吃惊的惊呼道。
萧炎祁捏着鸟食的指尖骤然一僵。
雀食从指缝滑落,撒了满地。
她微微蹙眉,心底无端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萧炎祁近日安分守己,无过无功,与世无争,陛下怎会突然降旨于她?
来不及细思,只得压下心头疑虑,匆匆束发整衣,快步出至静仁宫庭院接旨。
明黄圣谕展开的那一刻,荣公公朗朗的声音清晰砸入耳膜,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赐晋安王萧炎祁,婚配镇国公嫡孙澹台冰漓,择吉日完婚,钦此!”
轰——
她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常年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龟裂、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下极致的错愕、震惊与难以置信。
宫宴那一日的场景骤然翻涌而至。
满堂权贵,礼乐声声,那个清冷绝色、身姿傲然的澹台冰漓,不顾世间礼法、不顾女子矜持,当众向陛下请旨,求嫁于她。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荣公公见她久久僵立不动,神色凝滞无措,只得轻声催促:“王爷?接旨谢恩。”
她不能接!
绝不能娶!
萧炎祁,根本不是男子。
她如何娶妻?如何洞房?如何生子传嗣?如何圆满这一场盛大隆重、万众瞩目的皇室婚事?
这一纸婚书,于旁人是天赐良缘,于她,是催命符咒,是即将撕开她所有秘密、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的死局!
“本王……”
萧炎祁喉间干涩发紧,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骨缝生疼。她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接过圣旨,却未谢恩,眼底只剩一片执拗的决绝。
下一瞬,她猛地转身,提着衣摆大步朝外奔去!
“王爷!您去哪!”玉琴惊慌追喊。
萧炎祁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坚决:“本王要见父皇!”
她要退婚!她必须请父皇收回成命!
紧随其后的荣公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快步追上,一路紧随在后,苦苦劝阻:“王爷!万万不可啊!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您这般闯宫,是大逆不道!会触怒龙颜的!王爷三思!!”
秋风猎猎,卷起衣袍。萧炎祁步履极快,踏过层层宫阶,无视沿途宫人诧异的目光,一心直奔御书房。心中唯有一个念头:退婚,撤销赐婚。
......
日升中天,御书房内静谧肃穆。
明窗净几,龙涎香袅袅升腾。皇帝端坐龙案之后,身着常服,眉眼威严,正低头凝神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朱笔起落,气度凛然。
一旁侍立的李公公垂手静立,气息屏息,不敢有半分惊扰。
忽闻殿外长廊传来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急促冲撞,打破了御外的宁静,与平日里宫人内侍恭谨轻缓的步履截然不同。
皇帝笔尖微顿,眉峰轻蹙,头也未抬,淡淡开口:“外面何人喧哗?”
“奴才即刻去看。”
李公公躬身领命,轻步走出殿门,抬眼一望,当即心头一跳。
只见晋安王萧炎祁步履急促,神色紧绷,正快步朝御书房而来,身后荣公公满脸焦急、苦苦追随劝阻。
李公公不敢耽搁,连忙折返殿内,低声回禀:“回陛下,是晋安王爷。”
皇帝闻言,这才缓缓抬眸,狭长眼眸微微一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哼。
他心知肚明,这位素来纨绔不成气候的儿子,这般急怒冲冲闯宫,所为何事。
“让他进来。”
“是。”
李公公应声传召。
殿门被推开,萧炎祁一步踏入御书房。
殿内庄重威严,龙气威压扑面而来,可她此刻早已顾不上君臣礼数、尊卑规矩。她快步上前,在龙案前躬身一礼,抬头之时,直言开口: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赐婚圣旨!”
话音落地,御书房瞬间死寂。
空气骤然沉凝,龙涎香的暖意仿佛尽数变冷。
皇帝握着朱笔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力道加重,朱笔笔尖硬生生被压出一道裂痕。
他抬眸,眼底温和尽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威严与震怒,目光沉沉锁住身前的萧炎祁,声线骤然沉厉拔高,满是雷霆怒意:
“荒唐!!”
一声怒斥,震得殿内嗡嗡作响。
“朕金口玉言,圣旨已出,昭告朝野,你一句不能应,便要作废?!”
皇帝猛地将朱笔重重拍在奏折之上,龙颜大怒,眉宇间戾气骤现:“萧炎祁!朕记得你小时候可不是如此这边性子,你这般胡闹如何对得起你母妃!”
萧炎祁脊背紧绷,心口发沉,却依旧咬牙坚持,躬身再请:“父皇!儿臣无心婚娶,更配不上澹台小姐天姿风华,恐耽误佳人一生,贻笑朝野!求父皇开恩,收回成命!”
“放肆!”
皇帝勃然起身,龙目含怒,厉声斥责:“朕为你赐婚,是隆恩,是眷顾!冰漓才貌双全、品性卓绝,多少世家王孙求而不得!朕将这般绝世佳人赐婚于你,是抬举你晋安王府!”
“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闯宫忤逆,任性妄为!你是要公然抗旨,欺君罔上?!”
抗旨二字,重逾千斤。
萧炎祁浑身一震,喉头一腥,所有未说出口的苦衷、所有深埋心底的秘密,尽数堵在喉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不能说自己是女子。
看着萧炎祁惨白沉默的面容,皇帝胸中怒火难平,只觉得心烦。
“罢了。朕不想再多与你争辩。”皇帝缓缓落座,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耐,“晋安王府已经修建好了。你过两日,便搬离静仁宫,迁入王府去住。”
顿了顿,他冷冷补了一句:
“婚事已定,休得再提。日后安分守己,勤勉修身,莫再行此荒唐忤逆之事!否则,朕绝不轻饶!”
萧炎祁僵立原地,浑身冰凉,如坠寒渊。
半晌,她缓缓垂眸,眼底所有执拗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她终究,无功而返。
萧炎祁踏出威严沉重的御书房,秋日的暖阳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半分刺骨寒意。
长廊长风呼啸,卷起衣袂翻飞,萧炎祁步履沉重,缓缓走下层层玉阶。
娶妻生子,成家立室,传承血脉……
这世间最寻常、最简单的人生轨迹,于她而言,却是永世无法完成的痴人说梦。
若是成婚,洞房花烛之日,便是她身份败露、粉身碎骨之时。
若是拒婚,便是抗旨欺君,削爵赐罪,满府倾覆。
进退皆是死局。
除此之外,心底更深一层猜忌,如潮水般翻涌不止。
澹台冰漓。
那个清冷睿智、步步从容、胆识绝世的镇国公嫡女。
京中才俊无数,王侯满堂,她身居高位、才貌冠绝京华,何等矜贵,何等风光。
可她偏偏舍弃万千良配,不顾一切、赌上名节,当众求嫁她这个闲散无为、毫无前程、纨绔成性的王爷。
到底为何?
宫宴一面,萍水相逢,无恩无义,无情无牵扯。
她这般筹谋、这般笃定、这般势在必得,不惜惊动圣驾,非要非她不可。
这女子,绝不简单。
秋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发寒。
萧炎祁抬眸望向远处巍峨宫墙,眼底沉沉,一片幽深晦暗。
澹台冰漓,你究竟……想要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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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