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 第9章 第 9 章

联盟会议室，联盟主席严华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他双手背后，那只无论多危机，握枪时都不会颤抖的手，此时却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转瞬紧紧握住成拳。

他转过身，脸色坚毅冷肃，那是手里沾过血、杀过人的军人，所独有的气质，神色如常，他走到桌前，摁动了那个红色应急按钮，代表最高权力由联盟暂时接管，由他接管，但他做来却平淡得像一件寻常事。

一苇悬挂投射着195种库的影像，最后一幕来自5分钟前，无数机械虫追逐着黎寻的身影，而另一画面，黑色的水奔流着灌满了沟渠。

随后信号完全消失。这意味着，协会主席黎寻生死不明，没有谁敢保证在这个时代不死，任何人死都不奇怪了，虽然还有大黎，但如果黎寻死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谁都不知道会如何。

第一家庭不可替代，谈微上校那么爱她的孩子，而人称大黎的黎熙又那么爱谈上校。并且，大黎不适合继承系统。

一瞬间，严华思绪纷涌如水，又不由想起老老黎，仁慈老者最后一点微末的幸福，与未曾表露的期愿，也终究成了空嘛？

5分钟，失联时间每过一分钟，风险都大大增加。

严华轻轻拍拍桌子，瞪着一苇道，“说话呀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一苇眨眨眼，不急不慢道，“你不要着急嘛，我相信他们会得救，而且着急又有什么用？

“是你你能不急？！”，严华口不择言，顾不得言辞，“不要东拉西扯，磨磨唧唧？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实体，所以什么都不怕？有就说有，没有就说没有，难在哪？”

严华十分严厉道，可惜一苇只是“系统”，人类规则对它无用。

“你不要吹眉毛瞪眼睛”，一苇铿锵有力道。

严华还要发作，一苇却轻声道。

“如果有唯一的生路，我的看法和他们一致，所以他们的方法，就是唯一的方法。”

“……”

严华看着它，对系统再次感到那种费解与理解并存的矛盾，忽略掉情绪，他继续看向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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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黑水笼罩了一切，风生生在大坑周围又建了一重风墙，或者说黎寻御风让黑水流向了山凹处，甚至一部分回到了水渠之中，土壤渐渐吸收掉了这些水。

195种库毁了，它已被污染。留下的那些种子，也将被销毁。

“多年我们费尽周折，也没能获取到黑海的能源，现在居然遇见了”，黎寻盯着哗哗的黑色流水道。

无人应声，他转头看向施涤，盯着对方的脸，打量下道，“你脸色不太好。”

“是吗？”，施涤眨眨眼，有些晕眩地盯着黎寻，alpha的体魄果真远比beta强健。

施涤看到黎寻深邃的眼睛，此刻满含担忧，垂下头，看什么呢？

他低头寻找，看见一只手，攥着他的胳膊。

他感觉有点疼，终于明白是黎寻抓着他，他听见黎寻说，“转过身去。”

他老实地转身，顺便昏沉地闭上了眼，眼前一片漆黑，他却像进入黑甜乡，想就此安眠，从此长睡不起，再也不为生计奔波，再不用为一切烦恼。

“睁开眼！不能闭眼。”

黎寻严厉的声音蓦地响起，吓得他一激灵。

他感到躯壳被摇晃，自己像饮料罐子，被迫着睁开双眼，对上黎寻的眼睛。

里面流露的关切与担忧，熟悉又陌生。

这是什么时候？施涤仰起头，灰蒙的天空后太阳赤红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却又在空中飘散飞卷。

他，还在太平湖嘛？那种灰败感又侵袭而来，他闭闭眼，抓住脑海中最后一丝清明，这是他的幻觉吧？

“醒醒”，黎寻轻轻拍了拍施涤的脸，叮嘱道“不能闭眼！”

施涤神经有些涣散，过了许久，才道，“可我很累。”

他仿佛一个人在荒野里，已经走了很远很远，远到早筋疲力竭，但这却是没有尽头的旅程。

“你出现幻觉了。”黎寻肯定地说，不再废话，右手控制住施涤，左手翻开施涤的背包。

施涤知道黎寻不会抛下自己，可他还是很害怕，忍不住小心地拽住黎寻袖子的一角。

“你……”，黎寻抬头看了看他，闭嘴垂眸继续动作。

太平湖的那几年里，他天天跟在黎寻身后，一口一个“黎大哥”，但仔细想想，黎寻照拂过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他常想，也许黎寻本性如此，只是机缘巧合下，自己离他更近些，也许是自己的名字，让他思念起母亲。

他忽然特别想问一个问题，不可抑制地想。

“会长，您一向这么乐于助人嘛？”，施涤脱口而出，来不及收回，

“你糊涂了”，黎寻摸摸他的额头，心中愧疚，还有疑惑。效忠他，为他舍命的人很多很多，但他总觉得施涤不一样，刚刚无暇细顾，但现在他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他推过去施涤的肩膀，把人整个翻转过去，视线从衣服上走到后颈，有几滴黑水的溅落的痕迹。

黎寻抿抿唇，捏住施涤的脖颈，看了看施涤腺体。

“腺体没事，别害怕”，最后黎寻手向上撸搓了一下施涤的头发。

“刚才的黑水飞溅到你身后，衣服挡住了一些，后颈有一点，我现在用净化剂给你消除，应该影响不大。头疼不疼？虽然有头发遮盖，但后脑勺有没有溅上？有感觉吗？”

“您一向这么乐于助人嘛”，施涤答非所问，

“乖，头疼不疼？”，黎寻手推摁了下他的额头。

施涤一把抓住黎寻的手腕，使了十分力，还挣扎闹道，“嗯，可以回答一下嘛？不要回避问题吗，您还没回答。”

手抓得黎寻皮肤一片青，很少有人敢这样了，黎寻被气笑了，“我乐于助人与否，与你有什么相干？”

施涤眨了眨眼，猛地泻了气，一下低下头，嘴里嘟嘟囔囔不知说什么，黎寻懒得偷听别人讲话。

耷拉着的肩膀，人整个垂头丧气，有如落汤鸡、可怜虫的模样，惹人发笑。

黎寻心中一动，就笑了出来，自己跟小施置什么气，真是的！

“您别生气”，施涤憋出一句话，拉长了音，叨叨道，“千万千万别气。”施涤双手还作揖。

“我没生气。”

“真的嘛？”，施涤睁大了眼睛，黎寻生气太让人害怕了，他不由战战兢兢地仔细多看了两眼。

黎寻失笑，不禁反思，他是不是在协会太严厉了，叹着气拍拍他的头顶，无奈道，“你救了我，我怎么会生你气。干什么都不生你气。”

哪知道施涤抿了抿唇，眉宇间精气神都没了，沉沉的聚散坠在眼角眉梢，一股委屈劲就暗中隐流在那寻常的表情下。

晦暗的神态，让别人也随着动了，沉了下来。

“没有”，黎寻冷静而清淡地笑笑，“我跟爷爷不一样，不是仁慈长者。自然而然，也许我更像自然钟那种哲学想象。”

“啊？”喷剂见效极快，刚刚施涤还意识懵懂，此时却已经清醒了许多，没想到在这一天，意外听到了黎寻的答案，忐忑了那么多年的答案，“哦！”

太过出乎意料，他一时反应不及。

“失望了？”，黎寻挑眉调侃，笑道。

“没有”，他赶忙道，知道黎寻误会了，“我是……”

他是想问黎寻对他那么好，是不是只是因为人好，所以无比想问这个问题。

但两人不应该交集，永远隔着距离才是最好的。那是对另一个生命，永恒的告别，所以心拧巴的疼，不敢细想，可是心底的清楚，却总也无法自欺去接近。

他期期艾艾地说不下去话。

重重一下拍在他的肩膀，黎寻冲他笑笑，笑容寥落畅然，“我不在意。”

施涤搓搓手，仰起头，扯开一抹笑，“请您见谅，刚才我有点糊涂了……”

“没关系的。”

他知道，不止是神志不清，更是进入协会多年，他也没跟黎寻说过几句话，可能错过这次机会，再也没机会问，心底想要问的，终究无法自欺。

黎寻光脑闪烁了下，应该是营救他们的人到了，他低下头看了看。

越发清醒，施涤越想越懊悔，又生出担忧，不知道黎寻会不会觉察异常。心中忐忑焦虑不止，他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抬起头，想观察一下，就一下

抬头一瞬间，黎寻侧过脸，轮廓分明，目光深邃正看向他。

****

不知过了多久，旋翼飞机出现在半空之中，阵列成矩阵模样，巨大的光罩，从天空飘飘然降下，像巨大泡泡，却精准地降落在两人身上。

然后，巨大的磁吸机械臂弹射而出，若蒲公英一样自旋着降落到两人头顶，施涤立刻感到一股吸力，吸住两人后立刻收缩返回机翼。

随着高度升高，光罩从他们身体脱落，由立体三维迅速变成平面二维，在下方旋转着，隔绝一切可能来自地面的攻击。

两人落到飞机上，一苇立刻漂浮过来。

一苇围着黎寻急得转圈，“有没有事？你有没有事啊？”，一副快要急哭的表现。

施涤不由好奇地看了看，这应该跟他们的一苇分身不同吧？

算起来，一苇也是看着黎寻长大的呢！那岂不是黎寻的长辈？施涤想笑不敢笑。

“没事”，黎寻嗤笑一声，“不过等你们来营救，我都要凉了。”

“幸好你没事，太可怕了”，一苇道，“我知道你最关心的，掉在大坑里的同事都跑了！下面被黑海能量侵蚀空了，幸亏你把黑海能量吹走了！要不才是死定了。”

施涤正坐在椅子上，听见这个好消息，高兴地站起来，立刻牵扯到后背肌肉，一阵灼烧感，施涤双臂收拢夹住，想压住背部疼痛。

“小心、别动”，黎寻拽住他的手肘制止道，抬头冲前面喊道，“华璧，麻烦你给他看看。”

“没问题”，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

黎寻冲他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离开了。

里面走出一位身材高大，身着白大褂的医生，他头发微卷，眉眼浓丽深邃，神情却很安静，带着浅浅的笑，看着他的目光，和煦如春风，不急不慢地打开护理包。

黎寻的医生肯定不一般，进化时代，医生是普通人高不可及的职业，而能做到顶级医生，一般需要有透视眼、机械精密操作，多种进化能力复合存在，简直比大熊猫还稀有。

施涤哪敢劳烦，干脆走了过去，忐忑道，“华璧医生，我直接净化就好。”

“没关系，让我看看你的伤”，华璧抬头冲他微笑，向施涤伸出了手，“外伤不处理，也无法净化。”

“好”，施涤伸出手，华璧来回转了转，“不要紧，胳膊是皮外伤，我马上用水膜封堵，先净化。你的污染，最危险的是头部，幸好也有头发遮蔽。总体没问题。”

“谢谢”，施涤松下一口气，“我也怕被黑海能量污染，其他都是小伤。”

黑海的能量与他们不同，被污染者容易出现进化废弃、狂躁、黑暗倾向，种种副作用不一而足。

“走，跟我来。”

他跟着华璧往飞机前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正走着，就听见身后的黎寻说，“既然没有生命体，开始行动吧，摧毁所有机械虫，放弃195种库，启动全域净化。”

那座恢弘的建筑，终究要化为飞灰了吗？施涤不由回头看去。

机上所有前来营救的人员，分列在黎寻两侧，一苇悬停上，刚刚黎寻的话已经作为命令发布出去了。

无人注意的角落，施涤转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