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石岩的水渠,四处是零散的黑色,全是跌落在四周的机械虫,但下一刻虫群补上了,像水管喷流出水一般,施涤失语了,他张嘴只发出低哑混杂,似“啊”似“嘎”的声音。
“它们进化了”,黎寻冷静地近乎漠然,他侧身攀于岩体,只是垂眸看着越来越多的机械虫汇聚而来,“这是第三次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施涤的神经像绷紧的弦,却还在不断被刺穿。
他眼睁睁地看到它们爬上来,围绕坝体出现了一个半圆形。
黎寻被虫潮四方包围了。
施涤后悔不迭,也许他根本不该叫住黎寻。
“它们的神经元在不断进化。来不及了,你走吧!”,黎寻沉声道,掏出了激光枪,咔哒一声上膛。
施涤心里酸涩,眼眶发胀。
“走啊!”,黎寻声音严厉,“这是命令,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多似曾相识的一句话啊,刚刚罗解说过,少年的黎寻也曾经说过……原来人不论多少次,都会走向同一条道路啊。
施涤默不作声,攥紧手中的绳子,他被力的作用偏偏荡荡回到原处,怔然间,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虫群一寸寸逼近黎寻,心中却更加冷静。他没有妄动,也没有走。
“走!”
黎寻说完,平静地摁动手表,表内光脑弹射出,一阵亮光后化为一个光点,这是最终影象记录,记录每一个生命,战士,以及进化和普通生命体“可能的最后时光”,为了研究,为了证明。
“听从命令”,黎寻最终唯有平静。
“不!”,施涤轻声带颤,却坚定吐出一个字。
他下巴缩起,心痛的,眼眶抿着泪。
然而,世界无动于衷。
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数黑色的机械虫,越来越近,圈越缩越小。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黎寻已经无路可逃,他站定不动,没有看虫群一眼,不在意虫群一寸寸地前进,吞噬掉仅剩的空间,也不在意最后时刻,似乎了无牵挂,只是抬着头,眺望群山,远望天际。
哪怕今天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天气,但群山高耸,森林清新,也算不错的埋身之地。
施涤手抓挠坝体缝隙,抓动间,露出里面黑色湿润的土壤。
一道亮光划过脑海。
机械虫纷纷开始抱团,它们相互连接,有的前后连接成曲线,有的抱成刺球状,组结成各种怪异形状。
“小心!”,施涤喊道,它们依靠连接,直接甩出了一“线”,完全竖起,正摇晃着飞旋向上,朝黎寻挥去。
微细的风开始蔓延,这是世界上少有的风系进化能力,是ABO生命体的奇迹,偶发出现的特殊进化能力,一般极为珍贵,很大一部分来源于ABO类,可能源于ABO往往可以代际遗传与融合。
同一时间,施涤拽紧绳索,用尽全身力气蹬起,摇晃着向黎寻飘去。
但风不仅冲散机械虫,也吹飘了他,幸好当绳索达到极限时,如钟摆一样摇回去了。
黎寻的激光枪扫过,激光冲散了相遇的机械甲虫,它们被打散落了一地,但下一瞬又马上聚合起来。
一张竖着的巨型虫网,迅速在空中联结,网远比黎寻大,四角弯曲着,它们一点点逼近坝体,甚至并不着急,就像有思维一样,它们在寻求万无一失,肉眼可见相接处越来越紧而牢固。
施涤凭着横扫过来的力,把网“斩”出一道口子。
风吹着施涤的绳索,整个人在半空来回荡,然后选择把他推远了。
哗啦啦,巨型虫网一时被冲散。但立刻地,后面的机械虫,补位而上,只是变为更古怪的网状结构。
“没用的,他们太多了”,施涤听到黎寻说,一阵风强行把他托走,也吹醒了他发热的头脑。
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终了跃出了水面。
“凹槽,会长凹槽!它们不会跳的!他们对高度不敏感!”,施涤脑海走马灯一样,从那个大坑,到他和罗解飞跳,他终于找到了那个缝隙。施涤想起了还含育中的新第一原理,它有一个绰号——视角原理。
巨幅虫网阻隔了向上的高度,但没有阻止向下的。
黎寻仰头,飞斜苍翠的眉,深邃的眼目,此时异常凌厉冷冽,若刚淬过水的剑锋,眼神偶因他的话浮现一抹微弱笑意,眼神无声诉说,似问讯“你是在开玩笑嘛?”
“视角原理!镜子原理!”,他大喊
黎寻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骤然一缩,而后一切归于沉寂。
施涤以为他还不明白或不相信,黎寻突然一翻身,陡然腾空,向空空的沟槽最深处跳去。
时间像放慢了无数倍一样,施涤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随着黎寻的身影。
刚刚机械虫向上追黎寻,水渠已经空了。
黎寻落在了水渠最底部,没有动,就站在那里。
施涤心颤抖着,几乎不会呼吸了。如果他猜测错误……
机械甲虫跟随其转身,忽然空旋了一圈,它们左右摇摆着,那个针尖大小的“眼睛”在寻找目标。
它们,没有低头。施涤重重地闭了下眼睛,又飞快睁开。
它们,齐刷刷地向上抬起头。它们看到施涤了,但并不在意,目标明确唯一。最终它们目光锁定平行的密林深处,施涤和黎寻就一上一下地看着它们。
机械虫开始行进,向密林深处。
机械甲虫一下左突,一下右扑,还有向前追的,网状结构反而成了掣肘,网开始断裂,不少虫相互撞到一起。
施涤喊着,直接下扑,“抓住我”,他使劲伸出一只手。黎寻抓住,两人顺着绳索拼命向前爬,到终点处他才敢回头看,那些机械虫仍左右的张望着。
“别看了”,黎寻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往上跑。
两人在斜坡狂奔,一路向坝顶冲。
终于安全了,他不知这是今天第几次站在大坝上,又经历了几次死里逃生。
他双腿岔开蹲着,把胳膊搭在腿上。
“我们不能在这久留”,黎寻垂眸看向坝下,“它们进化学习能力很快,很可能把我们围困在上面。”
“那我们去哪?”
黎寻目露思索,“后门你们遇到了大坑?当时具体情况是什么?”
“我们到时,那片土地就裸露了,倾侧之后,把他们都吞进其中了,罗队抓住离得最近的我,跳到天空,我在天空时看见,泥浆覆盖着他们,但落地再看,人影就都不见了,只有黑泥一样的物质在那个大坑里。”
黎寻沉吟,思索道,“刚刚在前门,也有黑水流过水渠。”
“黑水?”,施涤看着水渠,“水渠是环绕整座坝体的。那……”
“会流过来”,两人异口同声道。
施涤想到什么,心若琴弦,不断震颤,一阵哑口无言,最终坑坑洼洼地问道,“您会怀疑那是黑海能量嘛?”
天外飞星引起大畸变,进化能量出现了,异形和进化人几乎同时并行,只是进化速率并非均衡。
黑海的起源,就蕴含进化能量的北冰洋,逐渐变成黑色,极北之地海水开始沉淀出一种黑色物质,能使进化更强、更快。
无数人类研究过,但并无结果,这是来自宇宙,超越地球范畴的能量,也就自然超越了人类认知。
施涤曾经想过,也许宇宙不存在质量、温度,乃至光和时间,这是人类基于地球的认知。
但所有带回的物质,只要离开黑海就开始失效,联盟成立前后皆如此,人类秩序无法动摇自然存在。
“我也这样认为”,黎寻点头,“联盟控制了一切能量和传输节点,这样大规模的机械运动,哪怕是机械虫,也需要巨量能量支撑,不应该发生。只有进化能量能当能源用。”
“但这很离奇,进化能量远比能源珍贵。黑海这么做图什么呢?”
为什么呢?施涤看着种库,如果是进化能量驱动,这简直是海量的浪费。
“也许这只是一个开端,如果不把视线放在种库呢?”,黎寻侧头看他。
施涤坦白而沉默地看着黎寻,那个想说又不敢说的怀疑,同时漂浮萦绕在两人心间。
……进化,那个盘旋上空的幽灵嘛。
两人谁都没说话。
“走,我们走走”,黎寻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坝顶,高大扩挺的大坝,此际唯有二人身影,空旷总带给人一种寂静感,哪怕机械虫仍淅淅索索。
他们看到那个大坑了,地坑中黑色泥翻滚吞吐着。
想起同僚,两人神色都黯然下来。
施涤看着泥坑,原来人在面对巨大变故时,是头脑发懵,是无法反应,是没有情绪。
“是我的错”,黎寻道,施涤刚想张口说点什么。
黎寻便低头想着说道,“黑水、大坑、能源。如果是咱们,想做什么?”
他们连哀伤和懊悔的时间都没有,不止为了生存,却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胜利吧?。
“他们想干什么?目的是什么?”,施涤想着便念出来。
哗哗的水流声,回声让人听起来,仿佛脚步向这里走来。低头看去,沟槽之中已经充满了黑色的水,
“是不是前方的水流过来了?”,施涤道,“您刚刚说的水。”
黎寻点头,“比刚才还要大”
水流不断增大,水渠中黑水转眼间就要满了,满时,自然流溢开始往外冒。
靠近大坝后山腰处的地势高一些,水便顺势向下流,施涤抬头,那个大坑就撞入眼里。
“那些机械虫!”,然后施涤抬起手指着树林,惊叫道。
刚刚围困他们的机械虫,此时如失去控制一般,翻滚着掉了下来。
“机械虫里的黑海能量消失了”,施涤道。
若抽去发条的木偶人,瞬间所有运动都停止了。
一道道黑水,流趟着若黑色的网,布满整片土地。一滴又一滴黑色水珠摇滚着汇入涓涓流入,汇合再下。
“我明白那个坑的真实作用了。那是最低处,所有黑水会流到那”,施涤指给黎寻看。
风阵旋起,如壁立千仞,无形风墙,也能料峭如山峰,水珠被阻隔,在风墙处迅速积聚。
施涤转头看黎寻,有点不明白。
黎寻冲他笑了,“反正不让他们如愿就对了。”
那个坑是黑海造的一个能量回收池,黑海最大的担忧,是这种“黑水”落入联盟手中。
剩下的机械虫,转过身,它们无法看到坝顶,却能感到风来的方向。
巨型机械网再度出现,盘旋竖起,向他们袭来。
“它们来攻击我们了,你先走。”
“机械网到不了坝顶——”,话音未落,施涤一个扑身罩住黎寻。
涛涛的黑水已经飞溅到了他们身后,一阵狂风席卷推开黑水,但飞溅起的无数水滴,总有几个漏网之鱼,施涤张开双臂,尽力用自己的身躯挡住黎寻,水滴沾染到他的头发、衣服上。
黎寻扶住他的肩膀。
施涤惨然一笑,“虫网到不了,水却可能,是喷淋系统,他们早就想到高度了”,幸好漏了一点。
“你不要紧吧?”
施涤摇摇头,等到一阵有一阵坠地声,才回过头,无数黑色的水流吞噬着地面。所过之处,绿草化为黑色,能量污染已成。
风阵始终未动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