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窗户纸被吹得噗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拍打。
荆楚没睡沉,半梦半醒间听见李红翻了几次身,被子窸窣,呼吸时重时轻。
她没睁眼,也没动,只是听着。后来风声小了,李红的呼吸也匀了,她才真正睡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不是卯时的那种灰白,是辰时的亮白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尖以上,光从窗户纸里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通亮。
荆楚坐起来,屋里又空了。
对面三张铺叠得整整齐齐,李红的铺上,枕头底下照例压着一块布,布包着馒头,馒头还是温的。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往外走。996从屋檐下飘出来,光球比昨天亮了一些,精神头足了不少。
“早。”它说。
“早。”荆楚站在廊下,一边吃馒头一边看天。天色好,没云,风也不大,适合进山。她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回屋从草席底下把东西掏出来——铁钉、麻绳、碎铁片、硝石包、还有昨晚那罐油。
她把油罐打开闻了闻,菜籽油,有点腥,但能用。
“火把怎么做?”996飘过来看。
荆楚没回答。她从铺上扯了一根草席的边条,试了试韧性,不够。
又翻了翻李红的铺,在铺板底下找到一截旧布条,是李红攒着补衣裳用的。
她犹豫了一下,拿了,把麻绳和布条缠在一起,缠在一根手臂粗的木棍上——木棍是从院子里捡的,晾衣绳断过几次,断下来的棍子没人收,靠在墙角。
缠好了,她把油罐里的油倒上去,慢慢倒,让油浸透每一根布丝、每一圈麻绳。油顺着棍子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一次不一定能点着,”她说,“多浸一会儿。”
她把火把靠在墙根,让油慢慢渗进去。然后转身收拾其他东西。铁钉六根,选了三根最直的,用麻绳捆在一起,塞进左边袖子。碎铁片用布条包好,塞进右边袖子。硝石包揣进怀里。剩下的三根铁钉和短麻绳留在铺底下,备用的。
“还有呢?”996问。
“还有什么?”
“武器。你就带这些东西进矿洞?”
荆楚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衣裳,缠着布条的手,大了半号的鞋。怀里揣着硝石,袖子里藏着铁钉和碎铁片。这就是她的全部装备。
“够了。”她说。
她拿起火把,试了试重量。不轻不重,握在手里刚好。油还在往下滴,她用一块破布把棍子下半截擦了擦,免得手滑。
“什么时候出发?”
“等赵虎喝上酒。”
赵虎喝酒是午时。现在刚到辰时,还有两个时辰。荆楚没闲着。她拿着火把走到院子里,把火把靠在井沿上晾着,自己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硝石包,把碎屑倒在一块石头上,用手指拨了拨。大颗粒的挑出来,用碎铁片压成粉末,压得很细,像盐。
“你不是说要晚上试配方吗?”996问。
“晚上试燃烧。白天先提纯。”她把压好的硝石粉末堆成一堆,又从膳房方向走过去——膳房后门有一口缸,缸里存着雨水,是婆子们用来洗碗的。她舀了半碗水,端回来,把硝石粉末倒进去,搅了搅。粉末不溶,沉在碗底,水变浑了。
“静置一个时辰,”她说,把碗放在墙根阴凉处,“等杂质沉下去,把上面的水倒掉,底下就是粗提纯的硝石。”
“这样就行了?”
“不行。还要再溶解、再过滤、再结晶。至少三次。”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但今天够了。今天只需要确认燃烧效果,不需要高纯度。”
996记下了。它在数据库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火药配方”,里面什么内容都没有,只有一个标题。它等着荆楚往里面填东西。
一个时辰过得很快。荆楚坐在墙根下,把剩下的麻绳拆开,重新编。编成三股的小绳,结实,不容易断。编了两根,每根大约两尺长,对折,塞进袖子里。又用碎铁片削了几根木签子,筷子粗细,一头削尖,和铁钉捆在一起。
996看着她干活,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一个合欢宗的杂役,坐在破院子的墙根下,编绳子、削木签、提纯硝石,旁边飘着一个系统。阳光照在她身上,灰扑扑的衣裳,瘦削的肩膀,低着头,手指动得很稳。不像在修仙,像在做手工。
“荆楚,”996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世界有科技树,你会怎么点?”
“不点科技树。”她头也没抬,“点人。”
“人?”
“科技是工具。工具谁都能用。拳头也是工具,天赋也是工具,脸也是工具。这个世界的女人缺的不是工具,是敢用工具的胆子。”她把编好的绳子塞进袖子,站起来,走到墙根下,看了一眼那碗硝石水。碗底沉了一层灰白色的杂质,水面上浮着几粒细碎的沫子。她把沫子撇掉,把上层的水倒进墙角的土里,碗底留下一层薄薄的白色沉淀物。
“还早。”她说,把碗放回去,继续晾着。
日头慢慢往上爬,影子越来越短。院子里来过几个人,都是杂役,打水、晾衣、扫地,各干各的。有人看了荆楚一眼,没人跟她说话。她也乐得清净,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996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有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算什么。
快到午时的时候,她睁开眼,站起来,把火把拿起来看了看。油已经浸透了,布条和麻绳吸饱了油,颜色发深,摸上去油腻腻的。她试着握了握,手感扎实。把火把靠在门口晾着,又把那碗硝石水端起来看了看。沉淀物比刚才厚了一些,但还不够纯。她把水倒掉,把沉淀物刮下来,摊在一块干净的瓦片上,放在太阳底下晒。
“来不及等它干。”她说,“先做别的。”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没提纯的硝石碎屑,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用碎铁片压碎,压成更细的粉末。然后从膳房方向走过去——这回不是去舀水,是去找柴。膳房后院有一堆劈好的柴,她捡了几根细的,折成小段,用麻绳捆了一小捆,抱回来。
“做什么?”996问。
“做几个小样。试配比。”
她把细柴段摆成一排,每段大约两寸长,用碎铁片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坑,坑不深,刚好能放进去一点粉末。然后在每个坑里放不同量的硝石粉末,有的多,有的少,有的掺了一点从墙根刮下来的土。一共做了五个小样,摆在墙根下,一字排开。
“等火把干了,一起试。”她说。
午时的钟声响了。闷闷的,从峰顶滚下来,压过屋顶。荆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火把拿起来,试了试,油已经不滴了。她把火把和那五个小样放在一起,又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昨晚从膳房顺的,婆子给的,说是让她点灯用。她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折子头亮了,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在午时的日光下几乎看不见。
“先试小样。”她把火折子凑到第一个小样跟前,点燃木柴边缘的碎屑。火苗舔上去,嗤的一声,硝石粉末闪了一下,冒出一小股白烟,然后灭了。木柴烧了一小截,火光微弱。
“不够。”荆楚说。她试第二个。硝石粉末多了一些,点燃之后火苗大了不少,嗤嗤地响,白烟比刚才浓,木柴烧得快,火焰窜起来两寸高,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慢慢弱下去。
“这个配比好一点。”她试第三个。这个掺了土,点燃之后火焰不稳定,忽大忽小,烟也大,呛得她偏了一下头。第四个,硝石粉末最多,点燃之后轰的一下,火焰猛地窜起来,把木柴整个吞了,烧了不到两秒就熄了,木柴烧成了黑炭。
“太快了,能量释放不均匀。”她试第五个。这个的配比介于第二个和第四个之间,点燃之后火焰稳定,持续了大约五秒,木柴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还在冒烟。
荆楚看着那半截冒烟的木柴,点了点头。“第二个和第五个的配比可以。第五个更稳。”
她拿起火把,把火折子凑上去。布条和麻绳浸透了油,一点就着。火焰从布条边缘舔上来,慢慢地,稳稳地,把整个火把头包住了。火光照在她脸上,橘红色的,把那张平淡无奇的脸照出了一层暖色。
996飘在旁边,光球里的光也跟着火把的光一起跳。
“走吧。”荆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