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赋 第15章 14 首会

厅内。

本也没有小厮来清理血迹，门窗更是怕她们突而迸发出一人杀翻全军的蛮力逃了似的三重紧锁，这地上尚还刺目地存留着当时打斗中喷//溅出的猩红，不过现已氧化至粘稠的黑褐色。室内弥漫血气与来自于房缘身上疤痕与腐//肉的烂味。

自生来便养尊处优惯了的小姐妇人们怎么受得住这个，简直比家中下人常居的还算卫生的马厩与茅房那边还要令人作呕。而更令人畏惧的是她们的同伴之一——李大小姐。虽说她才是真真的受害者，一身血污，身上脏乱，精神上还大大地受了惊吓，怕不是一生都将此幕烙在噩梦中了，但是那触目惊心的红在她身上与面部叫人看也不敢。

李伊湉也明白小姐们对她外形的恐惧，——若被房缘的血浇了个遍的不是自己，她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于是她放任自己哭泣，并踉踉跄跄跟在小吏身后疯狂地要求盥洗，最终被对方同情地注视着拒绝，推回了座位。毕竟作为策划者之一，她如今心脏已然不再狂乱撞击着胸腔，而她泪水也止了住，整个人蜷缩于椅上，双眼埋在衣褶中，时不时难以抑制地啜泣一声。……不过这厅内味道属实是一种折磨，被呛出来的泪可以将她的脸打湿。

几个年轻点承受不住这些的小姐掩面奔至临时木板加封的窗子边，踮起脚，也不顾什么大家姿态了，手掌拍击着叫道：“放我们出去！你们没有资格锁死这门窗！……你们知道我们家里会如何的吗？”

而刑部依旧并不派人来开门接她们出去。——大概外面也听不到她们在说些什么。

随着窗外斜阳透入的光亮一点一滴消散，女子们逐渐疲倦下来，大多垂着头靠在椅背上；林霞不满地跷腿，抠着新用花汁水涂的指甲；房思堇则一直没有出一点声，自她眼睁睁见她二哥从背后挨了一刀，头都差些削//掉，就沉默至今，下颌骨似是用力地咬死着；金氏面如金纸，但令李伊湉十分敬佩地，那双眼自带的媚意加之于那恐慌之情还是能被旁人称上一句，绝俗。

这厅内似乎愈发令人窒息，一直紧绷至此的李伊湉有些犯困，她放下衣袖，露出红红的双眼，正要迷瞪几柱香的时间，门口却传来模糊的开锁声。她同其余女子们瞬时直起腰背，紧盯着声响的来源。

先入眼帘的是几个哈着腰伸胳膊在前带领的小厮，——不知后面跟着的又是哪方的大人呢，李伊湉乏极了，心道。

“唉哟，都这么困倦了，怎么不快快拿来些枕头褥子与她们！”一个不高的男子随后跟入，瞧了一圈后亲切道，却也没有硬要小厮去真的拿来这些东西，“各位姑娘们，莫要太心焦了，咱们并不是仇人嘛，有些事情，多聊聊就化解了不是？”

女子们都疲乏了，此时几个好奇张望，以目光相互传达着疑问，又有人低低地解释道：“是宋大人……”

“宋大人好。”几位女子震惊似的愣了愣，打起精神，赶忙道好，而方才眯着眼打量来人的李伊湉眼帘忽地飞睁，又刹那间敛下。

宋元。

当年她在杂草间一心躲藏，没能看清楚他的样貌，只记得旁人管他叫宋大人，且他比爹矮近一个头，身也不瘦。如今，算是首次看清了。看上去，这么多载了也没甚变化。

李伊湉迷糊睁眼，感到鼻梁上当时没擦掉于是凝固了的血点已冰凉了，也站起来行蹲礼道：“宋大人。”

正如大家都清楚他出身于黄沙道一个驿站小吏，宋元再如何浸泡京城官场也总摆脱不掉那股子小人物的气质，他面上带着很亲近人的嬉笑，脸上眼窝下的些许肉挤起来，坊间哥俩好一般“诶”了一声，抖擞了几下袖口，碎步来到她身边，转头斥责下人：“怎么不给这位姑娘盥洗的机会呀？人家都是客人，不是囚犯，你们如何办的事！”小厮不敢吱声，宋元又和气地笑开，面向李伊湉，假惺惺——当然是对于李伊湉而言——地问道：“姑娘是哪家的人，我帮忙报备一下，你快去洗洗脸，换换衣裳。”

李伊湉顿感四周羡艳的目光汇在她身上，她心里冷笑，这些人都不知道那房缘手里的信上写了什么，若是知道，再看这一幕，就不免会暗自遐想了。但是，她也不过是一家每日学习女红舞艺等的普通小姐，于是恭敬又感激地再拜道：“女子是李家的，名为李伊湉，家父李长阳，家母慕华。若真能洗漱一番，先多谢宋大人了。”

“哎呀这么客气作甚，令尊与我可是僚友，大家也都知道我宋元一言也驷马难追！”宋元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李小姐，你若是还后怕的话，没关系，说出来就不怕了，你说是不是呀。”一边非常诚恳地喊人：“来人，让医女们送点干净合身的衣服来，再领这位小姐去洗漱洗漱。”

做出这么副恳切姿态，话都放出去了，要是自己不接话跟他讲一讲房缘在她身上死前的故事，是不是旁观者都要来骂她了？李伊湉眼又湿润，抽回双手掩面泣道：“那、那房二公子，忽地瘫了一般倒过来，他直睁着那双眼无力看着我，似是在要我扶他起来，我手刚放他肩上他、他便……”她已然恐惧得泣不成声，似乎不愿再回忆。

“好啦好啦一切都过去了，小姐你也会一切安好的。”宋元和和气气笑着安抚，又向着众人信誓旦旦道，“各位都放心，都放心啊，有我在，齐修那老东西不会拿你们怎么样的。他不知道，咱可是知道的，你们啊，绝不是他口中的凶手！”

六七位女子你言我一语忙道：“宋大人，我们可是房缘公子排查过的，可否先放我们回府？”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跟齐修讲讲，你们也别闹事儿啊，我尽全力帮你们，你们，也给我点面子，别让我难做啊。”宋元拱拱手，包满意似的一一应下，一点不抬着大人物的架子，又一边走向门口，路过几位刚到的小厮，指着他们朝李伊湉道，“随这几个去吧，他们都是老实人，要是有让姑娘不满的，尽管跟我说！”

语罢也不等李伊湉的感谢，径直出了门。

厅内又叽叽喳喳起来，似乎曾经令人畏惧的高高在上的宋元这么一来其实也很温和，叫女子们放下了一直笼罩在屋内的不安。瓷蓝色袍子的小姐侧过身道：“你可真是好运呀伊湉姐姐，姐妹们都没有盥洗的机会呢。”

“是呀是呀，李小姐这回可是走了鸿运，未入朝廷就与宋大人打好了关系，令尊定会欣喜若狂的。”

林霞也难得道：“可不是吗，李小姐是有吸睛之处在身上的；本小姐是不是说对了，宋元也没什么可怕的，有他去求点情，有什么办不下的？早说了你们不要慌成那样子。”

李伊湉只是被打趣而面庞微红，性子软软地“嗯”着。——那个宋元可不是去求请的呢，说去找齐修，而这刑部不是由他掌管的？再不济说找段山下点吩咐也好呀，偏偏拿出个礼部齐修。真是做人说话好听得很，就是不干实事。

她慢慢地迈步向门口等着的小厮，道了句：“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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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4 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