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恶女 第2章 少年心事

夏夜晚风裹挟着浅浅草木清香，漫过夏府错落的飞檐翘角，屋内摇曳的烛火被吹得轻轻晃荡。

夜沧溟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微凉桌沿，心底积压的烦乱久久难平。终究按捺不住心绪，他起身推门，缓步融进沉沉夜色里。

庭院寂寂，唯有此起彼伏的虫鸣萦绕耳畔。他沿着曲折回廊漫无目的地缓步独行，目光无意间落在墙角那架落了薄尘的闲置木梯上。晚风撩拨心事，一念起落间，他抬手扶住老旧梯身，一步步拾级攀上屋顶。

白日余热尚凝在青瓦之上，他寻了一处平整的瓦片静静落座。抬眸远望，夜幕如泼墨织就的锦缎，缀满漫天细碎星子，一轮皓月高悬穹苍，清泠月色倾泻而下，洒满整座院落，连远处错落的树梢，都被镀上一层朦胧银辉。望着这片温柔月色，他紧蹙的眉峰，才缓缓舒展。

回廊深处，倾衡正步履轻缓独行。夜深难寐，本想去看看夜笙是否安稳入眠，余光流转，骤然瞥见屋顶独坐的一抹人影。借着皎洁月光细细辨认，才发觉是夜沧溟。

她微微迟疑片刻，缓步走到木梯旁，小心翼翼俯身攀了上去。

“月色这般温柔，怎独自一人在此望月出神？”她声线轻柔，似晚风拂过枝头，清浅又温和。

夜沧溟闻声蓦然转头，见倾衡正缓缓爬上来，立刻起身挪到屋顶边缘，伸手稳稳将她扶住。待她安稳落座在身侧，才缓缓收回手。

“夜色已深，公主为何尚未安歇？”他低声问询，目光静静落在她眉眼之间。

倾衡轻轻拍去裙摆沾染的细尘，抬眸莞尔一笑：“你尚且无眠，又何来问我？独自对月独坐，可是心有愁绪？”

与此同时，屋内的夜笙辗转难安，心事翻涌，再无睡意。索性披起外衣起身，打算去找兄长夜沧溟闲谈解闷。

刚推开房门，屋顶相依的两道身影便映入眼帘。月光温柔笼罩着二人，并肩望月，静谧又温柔。

她脚步不自觉放缓，望向墙角的木梯，眼底骤然一亮，学着二人的模样，轻手轻脚攀梯而上。

“哥哥！”

清脆的喊声骤然响起，屋顶二人皆是一怔。

“我好像……听到令妹的声音了。”倾衡侧过头，轻声低语。

夜沧溟蹙眉转头，果然看见夜笙正紧抓梯阶，慢慢往上攀爬。二人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伸手稳稳护着，小心翼翼将她接至屋顶落座。

夜沧溟望着年幼的妹妹，语气满是温柔关切：“夜深露重，怎么还不歇息？”

“今日变故太多，心事沉沉，我实在睡不着。”夜笙小声垂眸答道。

“别害怕，莫要忧心。”夜沧溟抬手，温柔揉了揉她的发顶，眉眼盛满宠溺，“有哥哥在，所有难处，都会慢慢化解。”

倾衡在一旁轻声附和，语气温和宽慰：“没错，万事皆有转机，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她抬手指向漫天星月，“你看今夜月色皎洁，星河烂漫，多美的夜色。”

她微微顿了顿，轻声开口：“明日你们便要动身离开此地，心中当真毫无遗憾，不会后悔吗？”

夜沧溟眼底掠过一抹慌乱与黯然，低声道：“若是会让公主为难，那此事，便就此作罢。”

倾衡连忙摇头摆手，柔声解释：“我绝非此意。只是此处是你们长久生活的故土，此番远走别离，归期未定，我只是怕你们心中难舍旧土，心生怅然。”

夜沧溟扯出一抹苦涩浅笑：“故土情深，不舍自然是真。可世事无常，万般身不由己，又能奈何。”

“是啊，人间世事，向来难全，从无事事顺遂之人。”倾衡轻叹一声。

夜笙听得满心疑惑，抬头问道：“公主身份尊贵，锦衣无忧，世人皆道万事称心，为何也会生出这般感慨？”

倾衡眸光轻暗，缓缓叹息：“世人只知权贵荣华，却不知，纵使身居高位、身份显贵，亦有太多无可奈何、身不由己之事。”

漫漫人生路短，岁月匆匆，这一生里，无能为力的事，本就数不胜数。

稍作沉默，倾衡抬眸看向二人，温声询问：“明日就要启程远去，你们可想再回旧日故居，好好看一眼？”

兄妹二人闻言，骤然抬眸，眼底皆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动容，齐齐望向倾衡。

“既你们愿意，那便走吧，我即刻让人备好车马，随你们前往。”

话音落罢，三人相互搀扶，缓缓走下木梯，消失在夜色之中。

夜色浓如墨染，整片山林都沉入一片寂静清冷之中。

幽深天幕之下，一间简陋茅草屋静静隐于林间。深褐色茅草覆于屋顶，在沉沉夜色里显得低矮又朴素。屋前一湾溪流蜿蜒流淌，流水泛着幽冷水光，被暮色浸得暗沉。岸边青石隐匿在暗影里，只剩模糊轮廓。

唯有屋内木窗棂间，透出缕缕昏黄灯火，柔和光晕漫开，在漆黑夜色里晕出一方暖意，与周遭幽深的暮色遥遥相映。

四周林木茂密，尽数隐在浓墨夜色里，枝叶朦胧难辨。整座小小院落被夜色温柔包裹，四下静谧无声，唯有溪水叮咚缓缓流淌，衬得林间愈发清幽安宁。

车马缓缓停稳，下人低声通传：“公主，已到目的地。”

倾衡缓步走下马车，夜色朦胧，光影昏淡，可眼前林间茅舍清幽静谧，宛若隐匿尘世的世外桃源，安宁又治愈。

夜笙满眼惊叹，轻声感慨：“原来你们从前，就住在这里吗？这里好美。”

夜沧溟望着熟悉的旧居，眉眼覆上一层化不开的落寞，低声怅然：“只是再好，也回不到从前了。”

倾衡瞧着他眼底的落寞与悲凉，心头微叹，轻声上前宽慰：“人总要朝前走，向前看。故去的亲人，都化作天上星月，日夜凝望着你。你一定要好好振作，好好生活。”

夜沧溟缓缓抬头，凝望漫天星辰，压抑已久的情绪骤然翻涌，哽咽出声：“爹娘……我好想你们……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夜笙快步上前，轻轻抱住身形颤抖的兄长，嗓音坚定又软糯：“哥哥，你别难过。等笙笙长大，换我来保护你。”

夜沧溟看着眼前不过11岁的妹妹泪水滑落，哽咽低泣：“笙笙，往后这世间，我就只剩你了。”

清冷的月光静静铺满大地，柔柔落在三人身上，寒意浸骨，徒添满心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