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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不明 第2章 第二章

作者:洛排生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5-05-29 02:39:48 来源:文学城

洒进来的日光都尽数付了窗下的半边红木,府中操持婚事的自有礼部派人。毕竟是天家所指的婚事,纵使乍然,也无人敢对新帝此举置喙半分。

没人不觉得谢青若走了一步好棋,一桩婚事就将霍家拉上了船,老将军死在先帝前头,现在承爵的少将军已经镇关数载,也是个骁勇善战的主儿。

既是头一遭姻亲,又除得是曾经的四皇子——揭了对方身份,怪不得谢不宁只敢弑君,却将到手的位子拱手让人,原是坤泽本就做不成人皇。

坊间的传言反倒愈演愈烈,谢不宁暂住的府中早挂了大红,可原本就在他身边侍候的人像办白事一样,出入都战战兢兢,终日尽惶惶。

门外的人声继续响着,谢不宁正坐在房中。他闭不了眼,每日必喝的药已经在琉璃碗中晾凉了。

几日了,他自己都数不清已经几日了。膝上仿佛还痛着,就好像他还在那里等谢青若予他一纸诏书,予他一块够偏的封地。

征北将军,霍煜。那纸诏书就躺在桌案上,摊开的字下方就印着玉玺。他算了半生,于最后一步反倒没算过人心。

谢青若未必只有一法能压霍家的权,再说早年他就已搭上了霍家一线。如今即位,拿来开刀的竟也是霍家。狐兔死,走狗烹。

他也不敢先夺霍家的权,明褒实贬,是吃准了霍煜不会因一场婚事就反了天家。谁是狐兔,谁是走狗,谢青若这一步真是好算计。

毒药能克蛊虫,距离毒发却还有一段时日。谢不宁端起药碗,棕黑色的药晃起涟漪,凉透的液体泛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苦味。

谢青若料定了他不甘自戕,为了保命也会将解药时刻带在身边。他想起月初见到谢青若的那一面,谢青若的相貌多承那位贵妃,跟先帝几乎无半点相似。

谢青若这步险棋也确实赌对了,他怎么会甘心自戕呢,弑君弑父的事情都做得,如今的弑君之心只会比从前更甚。

谢青若,谢不宁想起那张脸,恍惚间又像是看到贵妃。当日下蛊的时候,贵妃就倒在殿中望向他,那张相似的脸因为蛊虫发作显得狰狞万分,痛呼和惨叫都混着含恨的咒诅。

她谁也怪不得,若不是谢青若当时还堪用,他定会将昔日所受之痛一一还给那位贵妃。谢不宁攥紧了指尖,掌心早就愈合的瘢痕似乎又痛起来。

时日无多,上次诊脉的医师为他下了判词。凉透的药终究没有再进他的口,数年的习惯在今日都断了干净,谢不宁倾过碗,药液就全倒在了脚边。

他便不用再掩饰身份,事到如今,天下人皆知先帝膝下还剩着一位坤泽。即使是个半残快死的,也马上就要嫁进将军府。

谢青若,新帝的名字含在他的齿间,喉间哽着的淤血反上来腥气。谢不宁又笑了起来,绢帕落了那滩血,封地里求死的谢不宁他不肯放,今日之后的谢不宁也该谢他所赐。

背的骂名已经算多了,他现在仍觉不够,恨不得今日就再添一桩弑君之罪才好。弑君弑亲,谢青若那封圣旨彻底绝了他求死的路。

他起身推开了窗,光照进了方才还昏暗的屋子。歇脚的府邸马上就成了陪嫁的宅院,谢不宁抬指碰上了自己的脸,从服药以来他就再没闻到过自己的信香,现停了药却不得不防之后的每一次雨露期。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轻嗅过带着血腥气的指尖,没什么忍不下来的,曲意逢迎,千般算计,如今重新起局,他得活得再长久些。

“去查北疆,凡与霍家有干系之事都禀上来,越多越好。”进霍府之后,手底下掌着的暗卫便不能再随意驱使了。

近年虽跟谢青若走得极近,霍煜他却是没见过几面的。唯有几次不过是车马相错,掠眼那穿着软甲的将军就收回了视线。

算来年日,霍煜反倒还长他一岁,不曾想相逢那面便是拜堂时了。

日光带着闷热照进来,指尖沾了薄汗又被风吹凉。霍家忠良?霍煜忠的到底是北疆的兵,还是京城的君呢,日后他总有看透的机会。

谢青若的择日来得极快,派去北疆的人马均无回信,谢不宁就先一步要入霍府了。从不让旁人近身侍候的规矩也在大婚之日破了,从宫中抽调而来的侍女挽过他的长发。

封王的华冠被女子样式的金钗取代,坠着的珠串竟更沉重些。谢不宁本就生得极好,敷粉涂脂都不及素面。

侍女的纤指顿了一下,只沾了朱砂蹭过他的眼尾。伺候这位将军夫人,她却没有跟着欢喜,强压下来浑身的不适才涂完了朱砂。

即使谢不宁现在不再是四皇子,她们都知道那些传闻并非空穴来风。极艳的红都盖不过他眉眼间的阴翳,反倒衬出几分泣血的样子。

大喜之日,便是不妥的。同来的宫女还跪在地上替谢不宁编发,将金线散进那头墨发里分成细缕。

“怎么不继续?”谢不宁正眼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细线和红绳随之轻晃。红妆压不住他原本的情态,终见一面,他总不好带着病气入府。

“夫人——”见他启唇,侍女们倒全跪在了一处,压着头不敢再动作,凄哀的声音攒在一起,提醒着谢不宁如今的处境。

“继续。”他不会留这些人在身边,至于霍煜怎么安排他也无心参与。既然是谢青若送来的人,里面全是探子也说不定。

现在动辄见血只会延误时辰,今日既然是他大婚,那一切都该遵旧律。跪着的侍女起来了,却无人再敢动他的脸。谢不宁亲手拿过妆奁,指尖沾了朱红的口脂挨上了自己的唇。

铜镜里的人跟着笑了,带凉的朱砂盖住泛白的唇色,他涂得极慢,徐徐滑动着指尖将绯色铺得均匀。

谢不宁在镜中莞尔,这才合了艳丽的朱砂,便真似平常出阁的坤泽,将嫁与良人,所以此般含羞。

眉眼的阴翳顺着弯起的弧度隐进了眼底,分落的发丝缀过眼尾的朱砂,大红的喜服绣了栩栩的纹饰。

新帝以来的第一桩赐婚自然庄重,钟鼓皆鸣,琴瑟合音,谢不宁在轿中坐得端正。红绸盖住了钗簪,也盖住了他的面容。

街边的中庸只敢远观,这位坤泽的事迹从未在京城消失过,禁令只适得其反。有顺着被风撩起的帘布窥得半分的,转头便和身边人说起谢不宁确实是位坤泽,如此蛇蝎,身段却弱,红妆亦勾魂。

鲜衣怒马,掀帘的良人来得极快,那只手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嫁娶均循着那封圣旨,霍煜牵过对方的手,带凉的指尖如今搭在自己掌心。

他记起年关之际匆匆一面,不过擦肩而已。他为北疆粮草之事去见谢青若,勒马时瞧见刚从院门前走过的人。京城今年积雪快过膝,对方却只披了件薄裘,人又冷白,这么一看几乎分不清人与雪。

谢不宁,从谢青若口中得知了对方身份,他才将亲眼见过的人和传闻中的事对应起来。天家争权,就算是储君之争谢青若也未必落人下风。

这双弑君的手如他想的那般冷,即使在夏日也没热上半分。谢青若即位的算计里,不知有几何都出自谢不宁之手,竟然是位坤泽吗?

现今被新帝揭了身份,他总不像是会善罢甘休的样子。霍煜牵稳了他的手,引着他进府拜堂,成亲是灾祸,谢不宁是灾祸,新帝也是灾祸,霍家注定躲不过去。

垂下的细链跟金钗碰出轻响,谢不宁跨过门槛。今日实在可惜,按着礼律新帝也本该受新人一拜,只是听周遭声响,谢青若今日并不亲至。

可惜至极,他任由霍煜牵着,而后握上细软的红绸。就这么等着三拜礼成,霍府的喜宴与他毫无干系。

嘈杂人声入耳,他向来也不在乎他人评判,隔着红绸传来的力道很稳,方才迎亲的戏霍煜也做足了。

心甘情愿,到了现在怕是都该装成天作之合。隔着红纱,谢不宁只能隐约瞧见指间握着的红绸,又由侍女牵着先入了房中。

他未在宫中学过坤泽的功课,不消反复思及就能摘出以色侍人一词。唇上的红脂快干了,烛火被风晃出影来照在地下。

停药不到一旬,多年压制的信香反倒没那么容易透出来。今夜却还有一场芙蓉帐.暖的戏,他实难甘愿,又不得不暂时瞒下半残的事情。

他得真是个坤泽,真像个坤泽才方便之后做局投饵。他拆下盘在发间的细钗,在腕上画出血色的线来诱哄着蛊虫入内。

多余的血融在大红的喜袍之上,藏在袖中的蛊虫循着血腥气游进了伤口之中,这样细碎的痛对谢不宁来说早已习惯。

蛊发的时辰对霍家来说不重要,足够毒的蛊才能反过来积年的药性。他抬手将细钗安回青丝之中,宽大的袖顺着滑落露出渗着血的细腕。

门外的酒气和鼎沸人声俱都欢.愉,他就这么等着,候着,浅淡的信香终于溢出了一丝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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