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时候,那几个弓箭手正在往村子里射箭。
他们站在村口的高处,居高临下,箭矢带着火,落在屋顶上,落在草垛上,落在那些来不及跑的人身上。有人中箭了,倒在地上,惨叫着打滚,火从衣服上烧起来,烧得皮肉滋滋地响。
崔老没有喊,没有叫,像一个哑巴,从背后冲上去,一枪捅穿了第一个弓箭手的后背。枪头从胸口穿出来,带着血,带着碎肉。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还没叫出声,就倒了下去。崔老拔出枪,转身横扫,枪杆砸在第二个人的脑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像折断一根枯枝。第三个人反应过来,拔刀冲过来,崔老侧身避开,一□□穿他的喉咙。
三个弓箭手,不到十息的工夫。
山坡上还有两个,远远看见这边的情形,搭箭就射。箭矢破空而来,崔老挥枪拨开一支,侧身躲过另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的树上,箭尾还在颤。他没有停步,冲上山坡,一枪一个,干净利落。
五个弓箭手,全死了。
崔老站在山坡上,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胳膊上被箭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一直在往外渗血。他没有时间包扎,只是把枪握得更紧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村子。
村子里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青案的人从打谷场上涌出来,从巷子里涌出来,从那些被烧毁的房子里涌出来。几十个人,灰衣短褐,刀光闪闪,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
崔老站在那里,没有退。
青案的人在离他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看着他,像一群狼看着一头老了的狮子。他们不急着上前,他们在等,等他累,等他倒下,等他的血慢慢流干。
崔老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里的雾。
“老夫崔柏渊。”他说,“退隐江湖几十年了,竟还有人记得我啊。”
青案的人没有说话。可他们的脚步顿了一下。
江湖医药圣手,长枪英将,崔柏渊。这个名字,在几十年前,是不少人做梦都不敢提的。可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他的枪没有以前锋利,他的胳膊没有从前有力,他的腿脚也没有从前快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枪尖对着他们,一步不退。
方脸汉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看着崔老,眯起眼睛。
“崔柏渊,”他说,“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
“就许你们自命不凡啊?老夫当年,也是一敌百的勇士。”崔柏渊回答。他握紧了枪。
方脸汉子挥了挥手。
“上。”
十几个人同时冲上来。
崔老挥枪横扫,枪杆砸在第一个人的腰上,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反手一刺,枪尖扎进第二个人的肩膀,一搅,一挑,那人惨叫着倒下去。第三个人的刀砍过来,他侧身避开,枪尾撞在第四个人的胸口,肋骨断了几根,那人嘴里喷出一口血,瘫在地上不动了。
他一个人,一杆枪,和十几个人打。枪尖划过,血肉横飞。可那些人不退,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刀从四面八方砍过来,他挡得住前面,挡不住后面,挡得住左边,挡不住右边。
一柄刀砍在他背上。衣裳破了,皮肉翻开,血涌出来,把他的后背染成一片深色。他没有回头,一□□穿那人的喉咙。又一柄刀砍在他肩上,枪差点脱手,他咬着牙,硬生生把枪握住了。又一柄刀砍在他腿上,他踉跄了一步,差点跪下去,可他撑住了。
他的胳膊开始发软,他的腿开始发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又急又短。枪上的血越来越厚,握把越来越滑,有好几次他差点握不住。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不知道还有几个,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只知道,不能倒。
他倒了村民就完了,他倒了,颜丫头上哪里找他去。
方脸汉子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崔柏渊被围在中间,看着他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看着他的动作越来越慢,忽然开口:“崔柏渊,你何必呢?那些村民跟你有什么关系?”
崔柏渊没有回答。他一枪捅穿了一个灰衣人的肚子,血和肠子一起涌出来,溅了他一身。
“你打不过的。”方脸汉子说,“你老了。你看看你,连枪都快握不住了。”
崔柏渊的手确实在抖。枪杆上的血太多了,握把滑得像抹了油,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握住枪,才能不让它脱手。可他没有停下来。一枪,又一枪,再一枪。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听不清那些喊声、杀声、惨叫声。他只知道自己还在挥枪,还在挡,还在打,还没有倒下。
青案的人越来越多。村子里的人听见了动静,纷纷赶过来。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崔老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收越紧。
他的枪慢了。不是他不想快,是他快不了了。他的胳膊像灌了铅,每一次挥枪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咬着牙,硬撑着站住了。
可他的枪还是慢了。
一柄刀砍在他胸口上。衣裳破了,皮肉翻开,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他踉跄着退后两步,枪拄在地上,撑着没有倒下去。血顺着衣摆往下滴,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青案的人停了下来,看着他,像一群狼看着一头垂死的狮子。没有人上前,因为不需要了。他已经站不稳了,枪也快握不住了,血快流干了。他撑不了多久了。
方脸汉子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站在崔老面前,看着他。
“崔柏渊,我问你。谷仓神山在哪?”
崔柏渊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睛被血糊住了,看不清面前的人。可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了,可他还是笑了。
“你们不过如此,”他说,“说到底,还是走狗,你们找到国库,难道金子就是你们的?不还是进了萧家的钱囊吗?”
方脸汉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举起手,准备下最后的命令。
就在这时——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尘土飞扬,由远及近,像一道劈开大地的雷。
方脸汉子回过头去。
远处,一匹棕马冲在最前面,马背上是一个黑衣的人。后面跟着一匹枣红马,一匹黑马,还有十几匹黑的。马蹄翻飞,青石板路被踩得嗒嗒作响,像一阵密集的鼓点。
方脸汉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之前的苏统领。”他身边有人说。
冉轻颜伏在马背上,风灌进她的耳朵里,灌进她的喉咙里,可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看见那个被围在人群中间的身影——发白的头发,红的血,还有那杆长枪。
青案的人开始慌了。有人拔刀,有人搭箭,有人往后退。方脸汉子站在那里,没有动,可他的手握紧了刀柄。
马蹄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