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谷粮村的炊烟还没升起,青案的人就到了。
他们从村东头的树林里涌出来,灰衣短褐,步伐无声,像一群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方脸汉子,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眼睛却细长细长的,眯起来的时候像刀锋。他在村口站定,抬起手,身后的人便散了开去,把整个村子围了个严严实实。
第一个被发现的是村东头的刘老根。他起来上茅房,裤子还没提好,就被一脚踹翻在地。两个灰衣人把他拖到打谷场上,按着肩膀跪下来。刘老根光着两条腿,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嗷嗷直叫。可没人理他。
第二个是老周家的儿媳妇。她正给孩子喂奶,门被踹开的时候,她吓得把孩子搂在怀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灰衣人没碰她,只说了句“出来”,她不敢动,灰衣人便伸手把孩子抢了过去。她尖叫着扑上来,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不敢叫了,可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孩子哭了,灰衣人把孩子举高,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来。”她爬了出来。
一个接一个,被从屋里拖出来,赶到打谷场上。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还躺在床上没睡醒的,有端着饭碗还没来得及吃的,有光着脚的,有披着被单的。不到半个时辰,打谷场上就跪了几十号人,黑压压的一片,哭声、喊声、求饶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方脸汉子站在人群前面,扫了一眼,皱了皱眉。
“人不对。”他说,“少了。”
旁边一个灰衣人凑过来,压低声音:“村长不在。还有几个年轻后生,从后山跑了。”
方脸汉子没有说话,抬起下巴,朝村尾的方向点了点。
“去找。”
打谷场上的哭声更大了。有人喊“放了我们吧”,有人喊“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有人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方脸汉子站在那里,像没听见一样,等。
村长是被从自家院子里拖出来的。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跑不快,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衣领,一路拖到打谷场。他的裤子磨破了,膝盖磨出了血,可他一声没吭。灰衣人把他按在人群前面,让他跪着,他不跪,灰衣人便踹他的腿弯,踹了两脚,他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去,可腰还是直的。
方脸汉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谷仓神山在哪?”
村长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盯着方脸汉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啐了一口唾沫。
方脸汉子偏头躲开了。唾沫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擦掉,然后站起身。
“拖。”
两个灰衣人上前,把村长架起来,拖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人牵来一匹马,绳子一头拴在马鞍上,一头绑在村长的两只手腕上。村长被拖在地上,马开始走,不紧不慢,从村东头往村西头走。地上全是碎石和瓦砾,村长的衣裳被磨破了,皮肉被磨烂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拖回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不是不疼,是不想在那些人面前叫出声来。
方脸汉子站在打谷场上,听着村长的闷哼声,面无表情。他走到一个老人面前——那是村里的万先生,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眼神还清亮。他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全是血,可他腰杆还是直的。
“谷仓神山在哪?”方脸汉子问。
万先生抬起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散了,可他还是笑了。
“谷仓神山?”他说,“在谷仓村西边二十里。”
方脸汉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
一刀下去,万先生倒在地上。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流了一地,流到旁边跪着的人膝盖底下,温热的,黏稠的。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方脸汉子擦干刀上的血,走到第二个人面前。
“谷仓神山在哪?”
第二个人是村里的木匠,四十来岁,老实本分,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可他不敢开口,也不敢看那把刀。方脸汉子又问了一遍,他还是没有开口。一刀下去,又是一条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方脸汉子一个一个问,问完就杀,杀完再问下一个。没有人说真话,也没有人说假话——所有人都说“谷仓神山在谷仓村西边二十里”。那是假的,可他们只能说这个。因为他们不知道真的在哪里,因为他们不能说不知道,因为说不知道,也是死。
村长被拖回来的时候,已经不会走了。他的两条腿被磨得露出骨头,白花花的,看着不像人的腿,像两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可他还活着,嘴还在动。
“谷仓神山……在谷仓村……西边二十里……”
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蚊子哼,可他还在说。他是在说给青案的人听,也是在说给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听。他在告诉他们——不要说真的。假的,说一万遍也是假的,可假的不会死人。真的,说出来,就什么都没了。
方脸汉子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村长抬起头,满脸是血,嘴里的牙掉了一半,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谷仓神山在谷仓村西边二十里。”他又说了一遍。
方脸汉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把被绸缎裹着的刀。
“好。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嘴硬的下场。”
他让人把村长绑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然后他站在打谷场上,对着那些跪着的、发抖的、哭泣的村民说:
“我再问一遍。谷仓神山在哪?谁说出来,谁就能活。不说,一个一个杀。”
没有人说话。
方脸汉子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青案的人开始搜村。一家一家搜,翻箱倒柜,砸门踹墙。有人在逃跑,从后窗翻出去,从屋顶爬过去,从狗洞里钻出去。可村子就这么大,能跑到哪里去?有人在半路被抓回来了,按着跪在打谷场上,头上被刀背砸了一下,血流了一脸。有人跑远了,跑进了山,青案的人追上去,一箭射中后背,那人扑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还有人在躲。躲在灶台后面,躲在床底下,躲在柴堆里,躲在水缸里。可青案的人像搜虱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搜,一个角落都不放过。找到了,就拖出来;拖出来,就打;打完了,就按在打谷场上跪着。哭声、喊声、求饶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传回来,像回声一样,一遍一遍地响。
村长被绑在树上,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刘老根被拖出来,看着老周家的儿媳妇被拖出来,看着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一个一个被按在地上,一个一个被杀。他的眼睛红了,可他没哭。他的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说——“谷仓神山在谷仓村西边二十里。”声音越来越小,可他从没停过。
方脸汉子站在打谷场上,听着那些哭声、喊声、求饶声,听着村长一遍一遍重复的那句话,忽然觉得有些烦。他皱了皱眉,对身边的人说:
“去,把村长的手指切一根下来。送到那些不肯开口的人面前,让他们看看。”
灰衣人走到树下,掰开村长的手,手起刀落。村长闷哼了一声,浑身抽搐了一下,可他没有叫出来。他咬着牙,牙床上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他自己的断指上。灰衣人把那根断指拿走了,拿到打谷场上,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不说,这就是下场。”
打谷场上一片死寂。有人不敢哭了,有人把哭声咽了回去,有人捂住了自己的嘴,怕发出声音。可那些孩子不懂事,还在哭,被大人捂住嘴,闷闷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方脸汉子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会有人说的。这么多人,总有一个会说的。不需要所有人都说,只需要一个。一个就够了。
山坡上,崔老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不见那些血,听不见那些哭声,可他看得见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影在村口跑来跑去,看得见有人倒下去就没有再起来,看得见村长被绑在树上,看得见那根被举起来的断指。他的手攥着枪杆,指节泛白,可他没有动。
陆皓之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
“崔伯……咱们……咱们得去救他们……”
“怎么救?”崔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你打得过他们?你杀得了人?”
陆皓之说不出话。
崔老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去找绣望,带着村里人往后山撤。弓箭手我先收拾。”
“崔伯——”
“快去。”
陆皓之咬着牙,转身跑了。
崔老蹲下来,从灌木丛里扒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这是他在发现谷粮山玄机时就藏下的。打开布包,是一杆长枪。铁枪头,白蜡杆,虽说已经旧了,可握在手里,还是那个分量。他把枪握在手里,试了试,枪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扛着枪,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