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从南城赶回家,林沐晗总会去看望母亲一趟,即便没有这通电话,明天她一样会登门。
反而是这通电话,让她有些心虚不敢面对。
一会儿迎接她的会是母亲的质问,还是母亲的担心.......
从沈墨刚创业她就忙里忙外的操心,如果她知道离婚的事,心里还不知道会堵成什么样。
做了足够的心里准备,想好了一会儿解释的说辞,林沐晗才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了。”
家里无人回应......隐约听到母亲在房间里抽噎。
地上凌乱散着一些写着密密麻麻数字的纸张,她来不及细看,快步走向母亲房间。
“这是怎么了?”
“......姐姐。”林沐筱带着泪痕扑进她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庇护所。
“沐筱,先过来把作业写了。”
许汀兰把林沐筱安顿好,才拉着林沐晗走到门外,轻轻带上房门。
跨过地上凌乱的纸张,林沐晗跟着母亲的脚步走到沙发边。
许汀兰弯腰捡起一张纸,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你知道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吗?”
林沐晗摇摇头,她一无所知。
本以为母亲是要问问她和沈墨之间的事,可现在母亲只字未提,显然另有隐情。
她刚要开口询问,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紧接着是父亲林建国没好气的叫嚷:“许汀兰,你把沐晗叫过来做什么,咱们之间的事情,不要扯到孩子身上。”
林沐晗心头微怔。
父亲是个运输公司的小老板,常在外面跑长途,基本半个月回家一次。
上次见面明明没过多久,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更何况林建国一开门就厉声怒吼,更让林沐晗笃定母亲不好的情绪一定是和他有关。
“你回去!”林建国快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胳膊,欲将她往外扯。
“我不走!”
他的力道不是太重,林沐晗稍一用力便挣脱他宽大粗糙的手掌。她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发紧:“爸,你和妈到底是怎么了?”
面对女儿的质问,林建国渐渐松开手掌,背过身去,语气生硬又敷衍:“没什么,我和你妈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啊——!”
许汀兰骤然失控爆发,方才握在手里的纸张被狠狠揉碎,纸屑落了满地。
“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还好意思说!”
她满眼怨怼,视线从林建国身上缓缓挪向林沐晗,声音抖得厉害。
“你爸本该在外干活挣钱,下午却莫名其妙回了家。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却只闷头不说话。我跟了他这么多年,最清楚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我再三追问,他才磨磨蹭蹭开口,问我手里有没有钱,还要我帮他去外面借钱,办信用卡。”
“借钱?多少?”她心头一紧,指尖慢慢泛上凉意。
她手头也有一点积蓄,能帮得上家里自然愿意,可母亲接下来的话,还是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二十万。”
对于他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也不是一时半会能攒出来的。
她骤然怔住,下意识看向林建国。只见他一言不发,没有解释,没有愧疚,甚至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这样崩溃。这些年母亲一直省吃俭用,苛刻自己,即便在超市买东西都要来回比价,把日子过得紧巴巴。可父亲开口就是二十万,何其残忍。
“爸。”林沐晗压下情绪,划破凝滞的空气:“你要二十万,到底干嘛?”
“是欠债。”许汀兰哑声替他答话。
欠债?林建国收入不算特别丰厚,安稳度日完全足够,还能有不少富余。又怎么会凭空欠下二十万?
“沐晗,你看。”许汀兰忍下颤抖的声音,在桌子上重新铺了一张白纸:“这二十万是我的信用卡账单,被你爸爸拿去周转,现在彻底还不上了。”
“砰——”
沉重的关门声骤然响起。
循声望去,客厅早已经没了林建国的身影。
这副遇事就逃,毫无担当的模样,彻底点燃了许汀兰心中积压已久的怒火。
她拨通林建国的电话,大声呵斥:“你干嘛去,家里的账还没算清楚,你又去哪?又出去喝酒?”
电话没有开免提,但林沐晗还是能听到林建国在对面说了什么,一副急躁又无奈的腔调:“我出去借钱,想办法。”
许汀兰白了一眼,没有半刻犹豫,挂断电话。
她低头算着一笔笔烂账,语调讥讽:“借钱。就你爸这个人品,没有人会借给他。”
林沐晗微微蹙眉,沉默片刻,轻声发问:“为什么爸爸会刷你的信用卡,他自己的呢?”
二十万,他之所以会这么肆无忌惮,大概就因为刷的不是他的信用卡。
反正债务压不到他头上,就算真的还不上,日夜焦虑、四处为难的也只会是母亲不是他。
许汀兰随意在纸上写了几笔,叹气道:“一年前,你爸执意要干运输,怎么说都不听。当时他拍着胸脯承诺,一定会赚钱,一年至少能赚50万,每个月至少给我三万家用。”
“结果呢?”她苦笑一声,脸上浮现的全是疲惫:“除了债务还是债务。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林沐晗静静听着,无从辩驳,也无从安慰。父亲当初拍着胸脯立下的承诺,现在全部丢给母亲一人承担。
许汀兰长叹一口气,无力落笔。她环顾着这间明明崭新、却满是压抑的房子,眼底泛起水光。
“十二年房贷,现在只还了一年。”她声音哽咽,气息不稳:“咱们家条件不好,当时正是你和沈墨要结婚的时候,我怎么舍得让你在以前的那个破房子出嫁。”
“宾客满堂,寒酸的婚房岂不是会让旁人落了笑话。”
林沐晗垂下眼帘,不敢直视母亲泛红的眼眶。
没错,这个房子是因为当初她要和沈墨结婚才买的。
可偏偏就在今天,她和沈墨的婚事骤然生变.......这事儿现在瞒着母亲,可到底能瞒多久,她早晚会知道真相,到时候恐怕会更难过吧。
屋内死寂。
许汀兰察觉到女儿情绪低落,转口道:“其实当时我算过,要是你爸跟着别人开车打工,现在家里的日子也能过得不错,至少我们手里还能有些存款。”
“那时候他执意要买车当老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干的,欠下现在这些债务。我也找人打听过,他干的活是赚钱的,而且他的车本身就比别人的省油,这钱也不知道是怎么没的。”
林沐晗喉咙发堵,无心应和。
她忍不住暗自回想,如果当初不是自己急着要和沈墨结婚,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所以,造成今天这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吗?
她没说话,从口袋悄悄掏出手机,手指飞快的在屏幕上按动。
【支付宝到账,五万元。】
许汀兰耳朵迅速捕捉到声音里提到的数字,紧凑的眉梢也跟着舒展了一些:“应该是你爸借到钱了。”
“虽然是借的,至少这两个月的房贷有着落了,解了燃眉之急,日子也能缓一缓,不至于喘不过来气。”
“嗯。”
林沐晗低头,看着刚刚五万元的转账记录和仅剩的四千元余额,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了些。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维持多久,她没有什么大的能耐,只是一个高铁餐乘,早出晚归,薪资微薄。
哪怕是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多少,又该怎么填这二十万的窟窿。
从前和沈墨在一起,尚且还有依靠。
可今日突遭婚变,又逢家中出事,就连唯一的依靠也没了。
“不是你爸。”许汀兰仔细翻看记录,这才注意到名字末尾的‘晗’字,目光骤然定格,浑身一僵:“......沐晗,是你。”
看清转账人,许汀兰瞬间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办法。五万块钱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你也有自己的小家,沈墨他......”
她声音剧烈哽咽,胸口起伏,泛红的眼角满是心疼与为难。
手指慌忙操作手机,就要原路退回转账。
林沐晗眼疾手快,从她手中抽走手机。
“把手机给我,我不能要你的钱。”许汀兰急的要去抢。
母亲如此固执,林沐晗也跟着着急,干脆将手机扔向沙发的另一端,断了她退回的念头:“怎么不能要?”
她望着母亲疲惫的模样,语气又急又软:“你不收,你还有什么办法?这一年爸也没给你多少钱,你工资不高,要兼顾房贷,还要兼顾生活开支。过得辛苦。”
“这钱,你必须收着。”
许汀兰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沉默良久,才勉强压下哽咽:“我有办法,你姥姥还有点钱在我这里,暂时用不到。
真没办法的话,我就先用那笔钱周转。”
“别用姥姥的钱。”林沐晗立刻否决,随即认真叮嘱:“信用卡你别再给爸爸用了。”
许汀兰靠在沙发上,疲惫的点点头:“我下午就已经问他要过来了。不能放在他手里,真怕他再捅出来什么篓子。”
“好。”
林沐晗捡起地散落的纸张,这才看清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债务账单。
将这些糟心的东西拢在一起堆在角落,轻声开口:“妈,我今晚不走了,留下来陪你。”
这里名义上也是她的家,但是她从未在这里住过,三室的房子,只有两个卧室正常使用,另一间,堆满了杂物。
她面色无波:“我睡沙发就好。”
是放心不下母亲,也是真的没地方去。
“你今天刚下班,不回去陪陪沈墨吗?”许汀兰随手看了眼手机,心头一顿,才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9月10号,是你们的结婚纪念日,还是回去吧。妈这里没事。”
回去。
短短的两个字,却刺得林沐晗心疼,那个地方再也不是她的家,酸涩瞬间翻涌上来,眼底发潮。
缓了一会儿才将马上溢于言表的情绪咽了回去:“没事儿,沈墨出差不在家,我留下来陪你,他也放心。”
许汀兰瞥了眼门口的红色行李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