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为心里的异样找了说法。
谢明夷茅塞顿开,对着她笑了笑,“是,我怜你走到今日不易。”
她不屑遮掩,即便今日站在这儿的是水火不容的敌人,以一己之力博求生路,她还是会心生怜悯与敬佩。
至于将来......哪儿能说得准呢。
况且,如今朝堂女子行事举步维艰,她怜陆青衍如怜符昭雪,处境艰难仍逆流而上,棋差一招仍拼命转圜。
她爱这种生生不息。
陆青衍诧异,其实想过她会恼羞成怒,因为心思深沉的人有算计,要藏匿一颗真心,不允许旁人来招惹它。
话说到这份上,总不好拂她面子,只是承认这刻的心悸实在艰难,陆青衍取了句折中的话,“淮昭,你怜我,几分真心?”
她许久没再忆起宣政殿淋雪那日了,或许她该头悬梁锥刺股,像越王勾践那样卧薪尝胆,待到位极人臣时一雪前耻。
可她不大想,想不到那么远。
只有觉得会赢的人才会争,陆青衍只想活,无论输赢,便争不动。
那日,她躺在竹架上,顶上簇着几张脸,围成一圈儿,漏下的光很少,雪花是软绵绵的,并不明显的冷。
她一下子就觉得活不成了。
小内宦要脱她的衣裳,换件干净的,迷糊中她拼命地扣紧衣襟,不让任何人窥见。
“不行,这位大人手冻僵了,掰不动。”
“没法子,上头给的吩咐。”
接着,几双手挨着她的脸,摸着她的侧颈,那是种令人恶心的温热,像是要把人撕碎的深渊。
“欸,难办呐,什么好差事也都轮不到咱们身上。”
“倒霉催的,别抱怨,谢大人——”
陆青衍又听到了“谢大人”,在她以为生命的穷途末路,这个人只是经过便救了她。
说多错多,做多错多,小内宦们觉得干不好的差干脆就不要继续做了。
她被匆忙地裹好棉衣,抬着往外面送,许是生怕死在自己手上,脚步又快又急,风声似要割破耳朵。
于是毫不意外地踉跄,她栽倒在地上,啃了一口脏雪,那雪凉,润着喉咙,凉得畅快。
这口雪催着她的命,冷到极致便是热的,身子开始发烫,陆青衍觉得死在这里也挺好,凭着意志力还能护得住衣裳,留最后的几分体面。
至于死了之后,女扮男装被发现,皇帝要诛谁九族,她都管不着。
她开始走马灯,楼里姑姑们的脸千娇百媚,夜深人静的时候,笑着摸她的头发,“咱们小九长大了想要做什么?”
“不知道。”或许想要卖糖葫芦,或者开馄饨铺子也成。
她仔细盘算过了,民以食为天,糊弄嘴巴的生意能做,她在楼里没学过手艺,倒是老催着后厨做菜,看几百遍也就差不离了。
忽而转圜到北境战场,她的□□穿了敌军部落的少主,蛮人惨笑着问:“好朋友,非要你死我活吗?”
手慢慢没了触觉,抠破了掌心也不觉得疼,然后是嗅觉,雪的味道是腥的......她的五感在慢慢丧失。
忽然——“谁给陆大人换的衣服?”
又是这位谢大人,陆青衍笑得很轻,短暂得没什么必要。
没过多久,她被安置进一辆温暖馨香的马车,贴着小腹放了个梅花手炉。
谢大人救她第一次,她想谢她,谢大人救她第二次,她想见她。
只是后来不知怎的,见面并不算愉快,甚至称得上剑拔弩张,陆青衍逐渐忘记危在旦夕时对她的渴望与感激。
陆青衍后悔了。
或许,那把剑不该搁在谢明夷的脖子上。
寒凉的夜晚勾起对雪的回忆,陆青衍低头咬着舌尖,狠狠吸了口气,饮冰如饮雪,痛快是痛快,却更渴,更痒,更烧。
“咳咳——”她压着嗓子喘。
谢明夷稍微偏了偏头,轻缓地拍她后背,“你问起这个,我实在难为情,但讲真的,愿你前程似锦。”
——“希望你扶摇直上。”
同一个人,两道声音,逐渐叠在耳中,不分彼此了。
原来很早以前,谢明夷已经这样说过了,只是她当时不相信这份好意。
虽然眼下氛围正浓,陆青衍仍半信半疑,“嗯......第一日呢?”
“啊,第一日啊。”谢明夷的指尖搭在她肩上,没放在来,眉毛微挑着,“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陆青衍愣了愣,说,“你好歹骗骗我。”
“懒得骗你。”谢明夷对她扬扬下巴,“不过,少将军,你叫我两次表字了,我记着。”
表字又不是什么秘密,熟悉的好友都可这么称呼。
陆青衍从容不迫地说:“你记着干什么?”
谢明夷拍了她三下,一下比一下沉和缓,连起来便有些蓄势待发的意思,轻飘飘地说:“讨债”。
她推开门,温热的雾气氤氲而来。
这是间泡澡的屋子,中间的池子不大,但容下两三个人绰绰有余,有仆人在里面忙碌,放了张漆木的屏风,挨着放着衣架和椅子,还有两盘精致的吃食。
幸好还有薄软的纱帐,否则真是一览无余了。
陆青衍沉默片刻,明知故问道:“这是做什么?”
那热气拼了命的往脖子和脸上扑,一面寒凉,一面温热,腹背受敌的滋味,她侧着躲着,眼睫在颤,盯着院中那棵桃树。
那嫩果瞧着就涩,能“望梅止渴”,陆青衍被涩得口齿生津。
可谢明夷的话更涩,“不一起洗洗么?”
“咳。”陆青衍咽着湿润,勉强地后撤几步,“不用了,我怕水。”
谢明夷可不管她这种怕,凑近些,没那么高,就得往上瞟,加上那似似而非的笑,便显得有些心怀不轨,“怕水可不行。”
陆青衍被迫仰着下巴,“我觉得行。”
说着,抵着她的肩推了一把。
只是她忘记了,自己的手腕还被绑着,命运捏在别人手中,这一推一拉,她倒是一下跌进谢明夷怀里,身体传来窸窸窣窣的颤抖。
谢明夷扶着她手臂,笑得挺开心,“人难免有走霉运的时候,倘若你的敌人使阴招,把你推进水里,岂不是九死一生么?”
陆青衍根本不是怕水,而是敷衍她,没成想给了对方更好的借口。
她梗着脖子,“我不洗。”
谢明夷摸了把她的后颈,那块骨贴着皮肉,瘦弱得过分,“驱驱寒,你这么怕,要不然我让人洒些花瓣给你助助兴,兴许你觉着漂亮就不怕水了。”
这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助兴。”陆青衍刚抬头,便撞进她直率的目光里,接着被连拖带拽地扯进了屋,剩下的话便堵在嗓子眼儿了。
“取些花瓣和牛乳来。”谢明夷吩咐丫鬟。
小丫鬟称了声“是”,取了半篮子花瓣和几盏牛乳,纷纷倒进了池中,左侧还在缓缓进热汤,花瓣在水波心上打旋儿。
等到仆从告退,门再次被阖上,陆青衍后脊泛凉。
谢明夷解开了腰带,随手扔在衣架上,蹭在地上一角,转头说:“你从刑狱司回将军府,怎么看也不该走这里,该是故意往我门前凑,我成全你了,你还不乐意。”
陆青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她身上,“我迷路了。”
“你分不清东南西北?”谢明夷笑了笑,剩了身雪白的中衣,赤脚踩在石砖上,“你讲话一套一套的,你说我能不能信?”
“你派青玄去查了。”陆青衍盯着她的眼睛,又问:“能不能分开洗?”
“不能。”谢明夷拉下嘴角,“我冷。”
陆青衍感觉太阳穴在跳,“那......你先洗。”
“不行,你冷。”谢明夷的话里仍旧没商量的余地。
陆青衍呼吸微窒,她发现无论怎么说都是谢明夷有理,先是来淋雨,后是来绑她,环环相扣的,到了眼下这个逃不脱的境遇,每一步都是故意的。
谢明夷走过来,抬臂环住她的腰身,束带便应声而落,“你撒谎,我还是收留你,我这么好的人你去哪儿找?”
温温软软的身躯贴过来,陆青衍羞得无声无息的,攥紧了指尖,说:“我确定了,你好女色。”
谢明夷抿唇一笑,“对,我好天下所有好女色。”
“你好博爱。”陆青衍被热烘得歪头,唇瓣不小心擦过她的发丝,搔进鼻尖儿,痒得不知所措,“能不能让我自己脱?”
谢明夷眯眼,退后抱着臂,“行,我看着你。”
陆青衍咬牙切齿地说:“给我解开。”
“求我。”
“......求你。”
谢明夷抓着把匕首,笑了一会儿,才红着眼尾割断了绳子。
陆青衍深吸了一口气,松了松僵硬的手腕,指尖颤抖着放在衣襟,“我求求你,别看着我,这算什么癖好?”
谢明夷却不搭理,抬腿勾了椅子,懒散地坐着,“借你的话,太好女色。”
陆青衍看她搭着的二郎腿,一点点地往上勾,像在勾谁的下巴,“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忘了吧。”
谢明夷叹了口气,心里有些复杂,“你怕我作甚。”
陆青衍面无表情地摇头,“我不是怕你,我是臣服于你的无赖。”
谢明夷提了提嘴角,“上下同欲者胜——”
“风雨同舟者兴。”陆青衍接话,抬眼,“孙子兵法。”
“嗯......”谢明夷把肘搁在膝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的姿态,“你我都是女子,我们不是敌人。”
论如何一步步降低底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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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