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明白了,谢明夷觉得稀奇。
因为她自个儿还没弄明白,心情跌宕起伏的,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烦躁,一会儿又异常平静。
再看她衣着素净,分明粉黛未施,淋了寒冷的雨水后,却有种“不须红粉自堪裁”的妙处,那唇轻抿后艳得很。
这层颜色轻飘飘的,拉着她晃一晃,或者咬一咬便能揭下来。
谢明夷斜乜了她一眼,心里感到不大痛快。
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情绪,不断在心口跳跃,与冷漠和理智打着架,隐隐要占据上风。
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笼,随风轻轻摇摆,雨夜分明嘈杂,大珠小珠落玉盘,此刻在她的五感里却是——“残焰如豆,夜静如死”。
除了陆青衍的声音,她迫切地想要找到点儿别的。
于是她听见自己说:“我可怜你什么?”
谢明夷不假思索,扔出个毫无意义的问。
这是个转折,该犀利的时候,像树叶的脉络,一丝牵着一丝,但这承前启后的问,把主动权完全让渡。
无论陆青衍说什么,她只能应着,反驳也会显得欲盖弥彰。
不过,谢明夷拿这声音来找回自己,声和风都流动起来,她看见焰火熄灭,她听见夜晚喧嚣,便觉得还不算太糟糕。
至少,她还是谢明夷。
她垂着眼睫,声调平平的,“我可怜你什么?”
又问了一次,不显得催促,而是平仄缓和的冷静,隐隐透着威胁和不耐烦。
陆青衍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
这是在北境狩猎的本能,趁着月色潜入沙漠腹地,海东青在近空盘旋,尖锐的鸟喙闪着暗光,那上面沾着动物的血,稍有差池,拆骨入腹。
进入猛兽的领地,她要做的是缄默,隐没,甚至消失。
可是陆青衍错了,莫名其妙地要去招惹她,眼睛不躲不闪地望过去,“你要不要把我扔出去?”
她的眼尾垂着,眸中拎着朵花,是青釉刻花鹅颈瓶的折枝莲花,委委屈屈地颤着花蕊,勾引着谢明夷往她心里头瞧。
就这么一下,那唇上的艳被晃掉了,变成矜持端正的粉白。
有些可惜,谢明夷心想。
先敬罗衣后敬人,先敬皮囊后敬魂。
一见钟情其实是见色起意,人和人之间的羁绊怎么这么荒谬?
陆青衍穿得端正,长得漂亮,仅是站在那儿便让人心痒,但一开口说话,声儿冷的,调儿冷的,骨子渗着清冽。
艳和冷不断交替,谢明夷五味杂陈,舌根愈发感到涩。
她想起在破庙的夜晚,观世音的莲花宝座,沾惹了温热的血,佛像的五官依旧,细长的眼眸,柔软的手腕微微抬起,指尖轻撵着一支柳。
信徒会跪着蒲团上,恳求甘霖降下。
溅了血后,给人的感觉却大相径庭,慈悲成了阴狠,没人敢跪了。
塑像的工匠早销声匿迹,所以不是雕刻佛像的技艺有多精湛,而是环境影响了判断。
谢明夷恍恍惚惚,心绪万千地又盯了她一眼。
所以重要的不是陆青衍长什么样,而是她想把她怎么样。
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谢明夷微蹙的眉散开了,唇角放松,带出向上的弧度。
像从前,把佛像弄脏,把陆青衍弄脏,把折枝莲花弄脏。
谢明夷抿唇莞尔一笑,不要冷,不要委屈,不要怯懦,把那双清凌凌的眼眸染上绯色,让她艳,让她盛开,让她诱人。
“不要,”她敛起眉眼,轻轻笑了一下,“不把你扔出去。”
陆青衍被她牵着,粗糙的麻绳却柔软得像水浪,心情也好,动作也好,一阵阵地翻涌而来,在破皮的地方荡开圈圈涟漪。
她垂眸,“我说话没分寸,让你不高兴了。”
其实她们从相识起,说话就从未有过分寸,已经不大记得缘由,两个骨子里就倔的人,一昧地在争强好胜。
谢明夷感觉她说这个才是真的装腔作势,远不及方才可爱,一点儿想要争的火苗又“噌”地钻出来,塞在骨头缝隙里,但见着她浑身湿冷,心思瞬间就歇了。
“没有,我很高兴。”她说。
陆青衍抬头看她,眼里的探究在目光飘过来的时候,缓慢地变成了迷茫和无措。
谢明夷没有错过。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两盏红灯笼悬挂,一盏熄灭,一盏闪烁,昏昏沉沉的光洒在她脸上,诡谲又神秘。
府门微微打开,露出里面的游龙影壁,眼珠上嵌着琉璃,羸弱的光芒,像神圣威严不可侵犯的图腾。
谢府像地狱,谢明夷像判官,要把她判得一清二楚。
夜风吹过来,陆青衍有些冷,不似方才身体上的冷,而是从心底生出来的寒意。
青玄侧身而立,捂着耳朵,是不敢看也不敢听。
到这时候,还在僵持,可他见主子的神色,心里头忽然有点感悟,这事儿谁也掺和不了。
当初他在山寨落草为寇,没干过打家劫舍的事儿,靠得就是聪明伶俐的劲儿,后来被公子捡着当仆从,更是会审时度势。
青玄觉得大人该是需要他来打破僵局。
他从守门狮子后面跳出来,“大人,我走了,您慢慢玩儿。”
他要走哪里去,谢明夷心知肚明。
这一声打破了沉寂,陆青衍转了转眼睛,“玩儿?玩儿什么?”
“啊?”青玄张了张嘴。
陆青衍稍顿,怅然道:“玩儿我吗?”
她就这么直接了当地说出来了。
乍然听她语气中的情绪,谢明夷差点被骗过,但立马瞧过去,才发现那眼睛里很干净,没情绪,没波澜。
空白么,那便是被整理过的。
换而言之,谢明夷明白她是故意这么讲话的。
青玄嗫嚅道:“不不不,咱家大人喜欢玩绳子......就是那种,绑人用的,嗯,又粗又软的绳子......”
听他越说越不对劲,隐约有旖旎的感觉。
谢明夷抬手道:“你先下去吧。”
麻绳牵动着陆青衍的手腕,微微的刺痛,交叠并拢的手腕向前伸,脚却还定在原处,便有些倾斜和投降的意思。
青玄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是!”然后“嗖”一声溜走了。
“你捉弄他做什么。”谢明夷打开了门,牵着她慢慢往前走。
陆青衍跟着,跨过门槛,进了府门,分明还是四面八方的镂空,风雨却骤然宁静下来,让她得以一字不差地听清楚。
“你对我这样,手底下的人都看不下去。”她说。
丫鬟低着头,簇上来撑伞,眼碰上系绑的麻绳,急慌慌地移开藏着。
谢明夷也没比陆青衍好到哪儿去,方才出去绑她,同样淋着雨,浑身湿透了,这会儿撑不撑伞无甚区别。
她接过伞,示意仆从不必跟着。
然后停下来等,等到与陆青衍并行,两个人的肩高低交错,湿软的袖袍敛在一起。
“他哪里看不下去?”
“感觉。”
“你打仗也靠感觉么?”
“不关你的事。”
这对话很有意思,谢明夷笑了会儿。
雨淅淅沥沥的,打在伞面,像是鼓乐,她倏地想起那天在含光殿,百官献上的九盏声乐舞,在顺福中毒倒下之前,殿中好似正在商议着什么。
谢明夷想了想,阿史那延庆演奏了一首无人能及的笙乐,禁军和教坊司找不出能合舞的人,最后,最后......
“你会跳胡旋舞?”她问。
陆青衍一愣,恹恹地“嗯”了一声,“你问这个作甚?”
谢明夷余光瞥见她的手,直接都泛了白,刚才没冷成这样,有心思逗她,“当时要是没出意外的话,你会跳吗?”
陆青衍低垂着头,“盛情难却,又是在太后寿宴......”
几绺鬓发湿了,遮不住耳尖的颜色,谢明夷目光直率,一点儿没躲避的意思,“你害羞了。”
“没有。”陆青衍立马否定。
谢明夷十分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肩膀,“人多,怕羞嘛,人之常情。”
陆青衍咬着牙,“我都没跳,怕哪门子的羞。”
“行行行。”谢明夷投降,生怕她扑上来咬一口。
不过,她还是抓着她的衣袖笑了一会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错失良机,”陆青衍的肩在抖,往旁边躲了半步,雨浸了一边,“我不想说了。”
谢明夷把伞又向她倾一些,“牛脾气。”
陆青衍瞄了她一眼,“驴脾气。”
很快便到了一处院子,院中栽种了一颗桃树,被雨打落些青涩的果子,铺了薄薄的一层,青色嫩,瞧着涩。
谢明夷拦住她,“不说不让进。”
陆青衍手脚发凉,诧异地说:“你堂堂天子近臣,怎么这么无赖?”
谢明夷斜靠着门框,腿微屈膝,双手抱臂,挑眉说:“赶明儿一早你就去刑狱司告状,说天子近臣绑架你。”
陆青衍咬了咬牙,“我不是不敢!”
“你敢,我等着。”谢明夷还在逗她,“韩川良不一定敢接你这个案子。”
沉默了半晌,陆青衍的脸色发青,冷冰冰地说:“你可怜我无家可归。”
无家可归有什么可怜的?
谢明夷不理解,以前也没人可怜她啊。
过了片刻,她恍然说:“哦,原来我在关心你。”
她也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