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东流水,万事皆波澜①。
过了端午,诸臣很少再来扰将军府清净,一来该送的礼都送到了,二来陆青衍借口旧疾难愈,几乎闭门谢客,他们也懒得拿热脸来贴冷屁股。
为官之道是中庸之道,诸位都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唯独萧灿常来玩,论神都纨绔子弟,他是个中翘楚,有时候来斗鸡,有时候踢蹴鞠,用他的话讲:“跟别人玩儿没意思,他们都不敢赢我。”
陆青衍第一次听的时候,说:“其实我也不敢赢你。”
但下手的时候挺狠,萧灿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刚开始总是输,试几把就能翻盘。
庄笙看得心惊胆战,小声说:“主子,咱们这算不算藐视皇权,万一禹王殿下不高兴......”
陆青衍刚赢了牌,心情正佳,“你不赢他,他更不高兴。”
庄笙似懂非懂。
六月上旬,神都的雨水连绵,将军府辟出来的蹴鞠场泥泞,不能跑马和踢球,萧灿来的时候,管事也不通报了,恰好撞见她在练刀。
不是神都的横刀,也不是北境的圆月弯刀,而是一把长重如门的陌刀。
陌刀长约丈余,宽厚平直,刀尖微翘,陆青衍双手持握,沉腰立马,长刃斜拄在青石板上,“阿姐,小心了!”
而与之交手的,是许久未曾露面的陆青越,使的也非照霜,而是一把千钧弩,“出招的时候该默声!”
“切磋而已。”陆青衍笑了,额角的薄汗在阳光下闪烁,眼中凝着寒光,双膝弯曲蓄力,骤然发力,重刃挟着劲风横扫,朝她落脚处猛然劈砍。
陆青越后撤一步,蹬着树干,悄然转旋,躲开三丈有余,利落地弯弓搭箭,轻眯了一只眼,“让我试试你恢复得如何了。”
一箭三发,破空声倏然而至。
陆青衍方才用了七分蛮力,陌刀刀刃砸碎石板,嵌入湿软的泥里,箭矢毫不留情地袭来,她还没能拔出刀,朝一侧翻身躲过。
一击不中,陆青越的招式紧随其后,连着发了六支箭矢。
若是谢长淮在此,定能瞧出点儿门道,当初与之对战时,她真是放了洪水了。
破空声贴着耳畔擦过,陆青衍又躲了三箭,鬓角的发丝被割断,落在寒气逼人的刃上,她气沉丹田,倏然抬刀格挡。
剩余三支箭击中寒铁,发出短促尖锐的铮鸣,陆青衍一只腿向后蹬,一只腿屈膝向前,被刚猛的浪后推了三寸。
庭院空阔,残阳铺地,陆青衍喘着粗气,“你用了几分力?”
陆青越并未收势,箭尖又对准了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说出来多没意思,你猜猜。”
“半分也无。”陆青衍挑眉,缓缓抬刀,手臂抡动间,招式大开大合,从腰侧出刀,腾挪翻转,气势似山风卷石,一计□□霸道肃杀。
陆青越足尖轻点,弓弦勾着枝丫,借力踩在树上,“瞧瞧你,莽夫。”
陆青衍倒没被激着,陌刀对弓弩,本就是吃亏的,重兵利器有能让人马俱碎的赫赫威势,近战无敌,远距离便很吃亏,为了挡那轻飘飘的一箭,要使劈、斩、撩、戳的招式,对体力是极大的消耗。
她病体初愈,许久未曾活动筋骨了,本只想着和桩子对打。
她摆了摆手,“点到为止”,脸色倏地一白,“阿笙,我好像扭到腰了。”
庄笙在旁边观战,受益匪浅,瞧见兴奋激动的萧灿,怕刀剑无眼伤了这尊大佛,连忙护着他守在远处,冷不丁听见陆青衍唤她,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
“主子。”庄笙跑过来,扶了她的手臂,“扭着哪儿了?”
陆青衍坐在椅上,指了指左腰侧,“这儿。”
陆青越从树梢上跳下来,弓弩挎在肩上,很有江湖意气,像远道而来的侠客,“刚养好就折腾,好端端地玩什么陌刀,你那腿受得住么?”
说起这腿,因着雨水充沛,近日来总幻痛,六月的天儿够热了,夜间还得烧柴火烘着。
陆青衍瞧她一眼,“谁把陌刀放院中的?”
“呵。”陆青越嗤笑一声,“兴师问罪来了,那是给我用的,怎么着?架上摆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你倒好,专挑了个最重的。”
庄笙按了几个点,松了口气,“还好,只是扯着筋了,没伤着骨头。”
陆青越冷笑:“活该。”
陆青衍嗫嚅着,没搭话。
忽地,庭院中传来一阵掌声,萧灿眼睛亮亮的,“少将军好厉害啊,刚才那一刀把石板都劈碎了,能是多大的力气!”
“殿下。”陆青衍没起身。
最近萧灿来得太频繁了,两人私底下也没多守礼节,况且萧灿喜欢和她玩,也是因为在将军府更自在些。
萧灿围着她左看右看,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玩伴,“你能教我使刀吗?”
陆青衍只动了下嘴唇。
萧灿立马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问你能不能教我使刀,那时候你伤没养好,眼下能耍得动陌刀了,再没别的理由了罢!”
“殿下想什么时候学?”陆青衍瞧他身后的小侍,毕恭毕敬地端着个盒子,“殿下今日又带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来?”
“骨牌。”萧灿打开给她看。“玩过没?现在神都流行打这个......嗯,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想学。”
庄笙搓热了手,揉着淤血,头也没抬,“今日不行,主子的腰伤得敷药,要散淤血起码三日。”
陆青衍笑了笑,“那没办法了。”
萧灿有些失落,还是点头,“行!我等你舒服些。”
庄笙板着脸,“主子,进屋,针灸,敷药。”
她语气挺冷的,陆青衍也不敢惹,咬着牙站起来了,“好。”
门开了又阖,四周阒然无声,陆青越玩着茶盏,挑着眉梢,“怎么,看不见我?”
萧灿咽了口唾沫,“越、越姐姐。”
当年玉面夜星凶名正盛的时候,萧灿还是个撵别人屁股后面玩儿的孩子,身边侍奉的宫婢老拿这个吓他。
陆青越应了一声,“想学功夫?”
萧灿缩着脖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玩玩儿。”
屋里,庄笙手脚麻利,随身揣的银针摆开,挑了根最长最粗的,“主子,忍着些,会很痛。”
陆青衍脱了衣裳,胸口勒着束带,总觉得背上凉飕飕的,警惕地瞧了一眼,顿时不太好了,“阿笙,你挑这个显得很没有医术。”
“你要是想用这个,也是可以的。”庄笙不知从哪儿抽出来根更恐怖的,有半臂那么长,尖端闪着银光,“见效更快。”
她那兜跟百宝箱似的,陆青衍没回答了。
过了约莫半刻钟,她气若游丝地推开门,“阿姐。”
“手抬高,夹着臂。”陆青越捡着根树枝指点,推了杯水给她,“怎么,你那个好随从造反了?”
陆青衍喝了口水,擦了擦湿润,没搭理这个,“你怎么让他扎马步?”
她来神都也半年了,当初被禁军当死尸捡,伤痕累累,消瘦得不像样,如今大病初愈,将养了些时日,背部虽然还是又薄又顺,脸上好歹有些血色了。
“他想学刀。”陆青越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又不想教,扎个马步当强身健体了。”
陆青衍眸中暗光闪了闪,“我没说不教。”
“是么?”陆青越的笑是薄冷的,“我就真当你拿不起陌刀吧。”
兵器,手脚之延伸,武者能被对手伤,又怎会被自己伤到。
“阿姐抬举我了。”陆青衍也笑,手搭在石桌上,袖摆自然顺垂,“老马也偶有失蹄的时候。”
“没抬举你,说你废物呢。”陆青越笑说。
萧灿住宫中时锦衣玉食,离宫建府后更是纨绔,整个神都城都装不下他,吃喝玩乐,溜鸡斗狗,以往都是顺福陪着玩儿,自然竭尽所能地伺候。
就这么一会儿,蹲都蹲不住了。
陆青越喝了一声,“殿下想学刀,就这么点儿魄力,抬头挺胸,再往下蹲。”
萧灿都要哭了,“好姐姐,我不学了还不成么!”
“殿下金口玉言,岂能半途而废。”陆青越抬高了下巴,“你未来师父也在这儿呢。”
陆青衍干笑了两声,避开了萧灿求助的目光。
“以后多用用你的脑子。”陆青越边玩着盏,边对陆青衍说:“上回谢明夷来,逼你表态,你既决定了给皇帝卖命,怎么还和萧灿走这么近?”
争来争去,还是为了皇位,崇光帝没法和萧灿和平相处。
“诸位大人来探望我。”陆青衍垂眸,没甚表情,“我都应了,殿下来找我玩,我又怎能拒之门外,说来说去我只是个对朝中势力一窍不通的武将莽夫,阿姐说是不是?”
“行。”陆青越撑臂托着脸,又说:“你就这么干脆地把身家性命摆给谢明夷看了。”
“她本来就起了疑心,躲不掉的。”陆青衍侧眸,诚恳了些,“她还很谨慎,我主动让她脱衣裳,紧防着呢,找着机会又来探我。”
“小狐狸和老狐狸。”陆青越拨着手指,淡笑的脸一冷,“她若是拿你去邀功,岂不是把我也连累了。”
“她不会。”陆青衍又想到那日了,淡笑起来,“她能拿我去和谁邀功?长公主殿下么?谢明夷是皇党,她去找殿下,岂不是成了趋炎附势的墙头草,两边都得不到好。”
她沉吟片刻,“至于皇上,更行不通了,我们共事一主,注定狭路相逢,皇上不能始终无人可用,失去了我,还有别人,比起一个不知底细的同僚,她捏着我的把柄能为所欲为,何必现在惹一身骚。”
“为所欲为。”陆青越点头,“好词,你倒是了解她。”
陆青衍轻咬舌尖,“知己知彼。”
①李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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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