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谢明夷所言,将军府热闹起来了。
这日来的是三衙管军的人,陆青衍不认识,当初看押她的是殿前司,按理说只和他们有交情,眼下见着的却是马军司都指挥使。
薛一山人如其名,魁梧得像座山,见面先行了一礼,看稀奇的目光在她脸上盘旋了好几圈,“像,真像啊。”
陆青衍疑惑,问说:“指挥使说我像谁?”
没等他回,庄笙出来,抱刀站着,“主子,管事说茶已备好了。”
陆青衍颔首,侧身请他进去,“日头毒,指挥使同我进府讲话吧。”
薛一山朗笑几声,摆手说,“不打紧,不打紧,我稍后要去马场巡看,就不叨扰府中了,更何况我这匹马。”
他利索地跳下马,用鞭捋着鬃毛,马扬着蹄子嗤了两声,“吃得多,拉得多,怕脏了将军府的地界。”
陆青衍早看见这匹马了,通体黝黑,双眸炯炯有神,刚跑了阵儿,汗贴在皮毛上,晶莹剔透的,“那有什么关系,几捆草料还是够的。”
她在北境待久了,眼馋所有好马,更何况人比马难缠,只和马打交道可舒服多了。
“欸。”薛一山抱拳行礼,“下次吧,我约少将军不醉不归,到时候您可莫要推辞。”
这声“少将军”陆青衍现在可担待不起,她现在虽非戴罪之身,却也没担着什么实职,上面到底没说怎么发落她。
陆青衍心里也觉得怪,谢明夷这样称呼她,并不觉得不适应,但倘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来,就会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已经习惯了,谢大人脸皮厚,进出将军府自在得跟回家似的。
可就算是萧灿这个亲王来了,也得先派人知会一声,以免失了礼数。
“指挥使大人尽管找我便是。”陆青衍也回礼,目光依依不舍地从马上挪开,“我一定赴约。”
“那咱就说好了。”薛一山笑得开怀,然后解释说:“我方才在说少将军和大将军长得十分像,特别是眉眼,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陆青衍听了,僵了一下,很快便平静,“常有人这么说。”
天儿一日比一日热了,站在阴凉底下,也要浸一身汗。
薛一山又闲扯了几句,从怀中取了方锦盒,“时辰晚了,少将军好生休息,我得先走了。”
陆青衍下了台阶,收了礼,“指挥使大人慢走。”
薛一山身姿矫健,蹬着马镫,借力翻身,勒转缰绳,“告辞。”
“慢走。”陆青衍等了一会儿,看不见人影了,才慢吞吞地抿了笑意。
进门的时候,庄笙扶了她一把,“主子,您好像不太舒坦。”
陆青衍垂眸许久,没有作声,面色不虞,只把收的礼递给她。
庄笙接过,鹿皮做的锦盒,鎏金锁扣精致,打开以后,里面裹了层细软的红绸,“是一株人参。”
她凑近闻了闻,掏出一本小册,一丝不苟地记在上面,“成色不错,有一百年的年份。”
陆青衍等她写完,进了后院,湿了帕子擦手,洗净搭在脸上,“庄笙,平心而论,你觉得我和大将军有几分相似?”
她没说父亲,便是要让庄笙以公平客观的角度回答。
“还是......有几分的。”庄笙欲言又止,把册子搁在桌上。
陆青衍起身,湿帕落在掌心,轻轻拧着,“你跟我这么久,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她指了对面,“坐。”
庄笙坐下,把策风也放在桌上,双手搭在膝上,身形颇为正经,“十之有二。”
陆青衍扯了抹冷笑,“那你说薛一山这是什么意思?”
她和陆天明的样貌真是天差地别的,当初上元节,崇光帝见着她的时候,不也说了这么句——“你同你父亲倒无几分相似之处。”
陆府承袭的是侯爵,老爷子是开国功勋,当年论功行赏,这份祖荫能庇护三代子孙,陆天明恰好是第三代,再往后便没有世袭罔替了。
所以到陆青越和陆青衍这儿,什么都没剩下。
上面几辈祖宗,不说行事纨绔,也多是不学无术的,就出了陆天明一个好苗子,性情样貌都不差,穿上文武袖的将军袍,怎么看也能称得上是个儒将。
但英气和英气之间也是天差地别的,陆青衍的五官概是袭承了母亲,又冷又媚,犹如薄冰融浸在水中,脱了甲胄以后,病中颜色更是形销骨立。
所以不怪乎别人传她母亲是承平舞姬,北境蛮人与汉人的混血,擅长以掌心舞供人取乐。
但其实陆青衍没见过母亲,从她记事起便在楼中生活,楼里做的是皮肉生意,边境州府不安定,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来消遣的多是军爷,赏几个铜板能睡一觉。
她认祖归宗以后,这件事就是专门拿来戳她心窝子的刀。
庄笙一惊,说:“主子,要不然让我去——”
见她拿手刃抹脖子,陆青衍摇了摇头,“自打我来了神都,这种话明里暗里听了不少,只是除了皇帝,当着我面儿的,就这么一个。”
“您不痛快。”庄笙漠然的,又说:“换做以前在军营,主子早就......”
陆青衍还记得她想说的这件事。
她还没学功夫的时候,陆天明已经带着她赴宴露脸了,为的是替她疏通北境的情报网络。
“绥阳风家,做的是盐铁生意。”陆天明在席上提醒她。
陆天明在北境声名赫赫,这年初刚受了朝廷的拔擢,被敕封为神威将军,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风家家主娶八房小妾,绥阳城敲锣打鼓,从清晨闹到入夜。
他家的小女儿风叙白,也不知道是不是对这位新姨娘不满意,专挑了人最多最热闹的时候捅娄子,问她:“你母亲呢?”
陆青衍一愣,“我没有母亲。”
风叙白皱着眉头,女孩子惯有的,脆生生的调子,“胡说,人人都有母亲,你怎么没有母亲,难不成你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陆青衍不想同她讲话,冷脸道:“我的事与你有何干系?”
风叙白娇生惯养,走哪儿都是被人捧着,哪里受过这种委屈,愈挫愈勇的气势,“他们说你母亲能在别人手掌心里跳舞,你给我说说。”
陆天明坐的主位,和风家嫡系挨着。
陆青衍刚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有父亲,有叔叔,有伙伴,没想惹是生非。
以前楼里的姑姑们总说,不听话就要挨打,入了夜的楼很冷,挨打以后就蹭不上饭,只能忍饥挨饿,不仅如此,等天亮了,还得洗恭桶。
风叙白见她不说话,不大满意,两只手探过来,揪着她的脸,“小哑巴啊,怎么不说话?”
陆青衍忍了一下,脸被扯得红红的,不哭不闹,也不吭声。
她不懂,姑姑们总给她穿下人的粗布衣裳,后来有了父亲,除了料子舒服点,也还是男子束发的打扮,腰上多系着青佩,上面刻着“陆”字。
陆青衍不能和她起争执。
可风叙白不明白,说:“有什么啊?不就是个舞姬。”
这瞬间,陆青衍眼睛红透了,几乎是遵循本能,扑上去挥了一拳,丝毫没有留情面,“关你屁事!”
楼里夜夜笙歌,言辞粗鄙不堪,陆青衍听了不少污言秽语,懂的不懂的都记着,有时候遇见出手阔绰的客人,叫她过来,摸一把脸,能赏两个钱。
每逢这时候,她会笑,会说“谢谢”。
彼时,她不懂姑姑为何会让她“滚,有多远滚多远!”
此时,她也不懂一个“屁”字,对于未来的北境少将军来说意味着什么。
陆青衍干惯了粗活,力气大,风叙白却学过功夫,两个人打得难舍难分,侍奉的仆从从惊诧中回过神,忙上前来拉架。
风叙白抓伤了她的脸。
她拆了风叙白的发髻,还咬伤了她的脖子,那一口发了狠,小狼崽子牙缝里都是血,“你再说,我会杀了你。”
晏七是把这事当丰功伟绩讲给庄笙听。
“薛一山睁着眼睛说瞎话。”陆青衍说,“他又没说我不像大将军,我看他是找不到恭维的话了,或者是想拍别人马屁。”
将军府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陆青越深居简出,从来不见这些人,也算是摆明了镇国公府的态度,以后关于陆家的事,河东决计不会插手。
庄笙说:“主子的意思是......他们是想试探大小姐的态度吗?”
“管他们怎么想。”陆青衍沉静了片刻,把戾气都压下去了,“陆青越没那闲工夫。”
她捡起册子来看,来拜访的朝臣不少,多是因为萧灿和谢明夷来的,贵人们的态度放软了,他们自然得紧随其后。
这些人如今能坐稳自己的位置,个个都有大能耐大神通,趋炎附势都谈不上,送的都是些适宜的药材,没几件名贵的东西,既没踩着圣人的底线,也没拂了将军府的脸面。
庄笙精通药理,逐一归置记录。
陆青衍感觉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块沾了屎的肥肉,既丢不下,也咽不下。
这些东西她一个都不想欠,该还的时候还,她眼神跟着往下,一篇一篇地翻,指尖叩着块空处,“瞧瞧,只有谢大人,什么都没送,还从我这儿搬走把椅子。”
庄笙说:“谢大人给了您钱。”
陆青衍心不在焉地点头,“是,都知道她讨厌我呢。”
说完,她手指点着膝,莫名其妙地笑了。
想来,当初被囚禁,人人视她为洪水猛兽,无人敢近将军府半步,谢明夷敢堂而皇之地来送鸡,来打断她的腿。
如今她重获自由,前程未卜,人人都来讨个好脸色,谢明夷偏偏反其道而行之。
这人,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