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不是一座城。
它只是地图上一个没有名字的点。城墙是黄土夯的,高不过两丈,经过几十年风雨,已经塌了好几处。守城的士兵用沙袋堵住缺口,沙袋上面长出了枯草。
赵老四在城门口勒住马车,对着城楼上吼了一嗓子。
城楼上探出一个脑袋,看了看,骂道:"老赵你还没死?"
"快了。"赵老四指了指车上的孩子,"周老头呢?"
"老周?"那人想了想,"在北墙根晒太阳。"
马车穿过城门洞。门洞很窄,仅容一辆马车通过。墙壁上刻着很多名字——不是名人,不是将领,是边军的名字。有一些是新刻的,痕迹还新鲜;有一些已经模糊了,被风沙磨平了。
裴烬从车板上探出头,看着那些名字。他认字不多,但他知道那是人的名字。因为每个名字下面都刻了一行小字:卒于某年某月。
"这是边城的规矩。"赵老四没回头,声音却低了,"死一个人,刻一个名字。刻在门洞里——让每个进出的人都从他们面前走过。"
裴烬问:"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能看见吗?"
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
"能。"
......
北墙根。
一个老头正靠墙坐着,眯着眼晒太阳。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脸上被风沙刻满了沟壑。头发花白,用草绳随便扎着,脚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
这就是老周头。周老头。
赵老四跳下车,把裴烬抱下来。
"老周,给你带的。"
老周头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赵老四,又看了看裴烬。然后两只眼都睁开了。
"就是这孩子?"
"嗯。"
老周头从地上站起来。他比赵老四高半个头,站起来才发现他不是驼背——是长期弓着背蜷着睡的结果。
他走到裴烬面前,蹲下来。跟皇帝那晚的姿势一模一样的,但感觉完全不同。皇帝蹲下来,是压下来的。老周头蹲下来,是升上去的——像一棵被风刮弯了的老树,忽然挺了一下腰。
"你叫什么?"
"裴烬。"
"几岁?"
"四岁。"
"饿不饿?"
裴烬抿了抿嘴,说:"有一点。"
老周头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布包是油纸包的,油纸包着半块胡饼。饼是糙面做的,硬得能砸死人。老周头掰了一角,泡在他那个缺了口的陶碗里,倒了点凉水。饼在碗里泡软了,涨成一团糊糊。
"吃。"
裴烬接过来,两口就喝完了。
老周头又掰了一角,又要泡。赵老四按住了他的手:"老周,你自己的口粮——"
"我一个老头子,吃不了多少。"
赵老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
......
赵老四交了人,当天就要走。他的驻地在更北边,离这里还有两天的路程。
临走前,他蹲下来跟裴烬说话。这是他第一次蹲下来跟这个孩子说话。
"小鬼,我走了。"
裴烬点了点头。
赵老四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裴烬手里。是一枚铜钱。铜钱很旧,磨得发亮,不知道跟了他多少年。
"我没啥值钱的东西。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护身符。"赵老四站起来,揉了揉裴烬的脑袋,"活着用。"
他转过身,上马走了。马蹄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孙驼子也要走。他是狱卒,这一趟是替人跑腿,回去还得交差。他把身上仅有的几个铜钱留了两个给老周头,没留给孩子——不是不想,是留给孩子孩子也花不出去,不如给老周头买粮。
"保重。"孙驼子对老周头说。然后看了一眼裴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马车走了。
裴烬站在城墙根下,看着那辆破马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没有追,没有喊,也没有哭。
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是个孩子了。不是那个在京城裴府后花园里踮起脚尖看父亲写字的孩子。他是一个人,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对一种未知的生活。
老周头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很久,裴烬问:"周爷爷,我住哪里?"
老周头愣了一下——这孩子叫的是"周爷爷"。
"跟我来。"
......
老周头的住处,是城墙根下一个半地下的窝棚。说是窝棚,其实就是在城墙和地面之间掏出来的一个洞。夏天闷热,冬天更冷——风从城墙的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响。但有一个好处:不容易被流矢射中。
窝棚里有一张床,说是床,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搁在石头上。一个灶,灶上挂着一口豁口的铁锅。墙角堆着几捆干草,是冬天烧火用的。
裴烬走进去,看了一圈,走到墙角,坐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挑了一个最不占地方、最不碍事的角落。在赵老四的车上,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尽量别碍事"。
老周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在墙角安顿下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从干草堆里抽出一把草,铺在裴烬坐的地方。
"地上凉。"
裴烬挪了挪,坐在那层薄薄的草上。
"谢谢周爷爷。"
老周头转过身,假装去添柴。他往灶里塞了几根枯枝,火苗窜起来,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
他活了大半辈子,很少有人叫他"周爷爷"。边城的人叫他"老周",长官叫他"周老头",从前他也有过女人,女人叫他"当家的",有过孩子,孩子还没来得及叫他什么,就死了——早产,脐带缠了脖子,抬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人叫他一声"爷爷"。
灶火烧得噼啪响。
老周头擦了擦眼睛。
边城的风大,烟多,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