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第十二天,风变了。
此前虽然冷,到底是平地的冷——风从西边来,被京城外的山挡了一挡,到了人身上已减了几分力气。
这边的风不一样。
从北边吹过来,一马平川,没有任何东西能挡。风裹着沙砾和冰碴,打在脸上像刀子割。赵老四说这叫"朔风"。
"这才哪到哪。"赵老四把领口紧了紧,"边城的风才叫风。这个——"他朝旷野里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在半空中就冻成了冰碴,"——顶多算口气。"
孙驼子缩着脖子,把破棉袄往脸上扯了扯。他是京城人,一辈子没出过直隶,这趟差事是临时派的——原来的押送官嫌路远,塞了二两银子让他代跑。
裴烬缩在车板上,用旧棉袄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他在心里数——左手大拇指,还能动。食指,还能动。右手的小拇指,木木的,按一下没感觉。
四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冻伤。他只知道手指头先是一阵疼,然后不疼了——不疼比疼更让人害怕。
赵老四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叫停了马车。
"下来。"
裴烬愣愣地看着他。
"下来走路。"赵老四把他从车上拎下来,像拎一只小猫,"再坐下去,到了边城你的脚就不是你的了。"
裴烬被放在地上,第一脚下去,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腿是软的——十二天,大半时间缩在车上。
赵老四没扶他。
"走。"
裴烬走了两步,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
孙驼子想伸手,被赵老四一巴掌拍开。
"别管他。摔不坏。"
第三次,裴烬没摔。
他跟在马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风从领口灌进来,灌得他浑身发抖。腿疼,脚疼,浑身都在疼。但他没停。走了一里地。又走了一里。赵老四赶着车,没回头。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驿站歇脚。屋顶塌了半边,墙上爬满了枯藤。赵老四在墙角找了个避风的位置,生了一堆火。
裴烬坐在火堆旁,伸出两只手烤火。手指头红彤彤的,肿得像十根胡萝卜。
孙驼子烧了些雪水,泡了两块干饼。
"老赵,到了边城,这孩子交给谁?"
赵老四掰着饼:"周老头。"
"周老头是谁?"
"老军户。在边城住了三十年,无儿无女,一个人过。"赵老四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陛下吩咐的——给孩子找个没有儿子的人养。"
裴烬听着他们在说自己,没插嘴。
他想了一会儿,问:"周爷爷,会打人吗?"
赵老四的嘴停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孩子用"爷爷"称呼一个还没见过面的人。
"不打。"赵老四的声音有点哑,"老周脾气好,不打人。就是穷。"
裴烬又问:"那他有东西吃吗?"
赵老四和孙驼子都沉默了。
半晌,赵老四把手里最后半块饼递过去。
"吃你的。"
裴烬接了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半还回去。赵老四接过来,塞进嘴里,狠狠地嚼。
......
吃饱以后,裴烬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赵老四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睡着,他在听风。
京城的风呜呜咽咽的,像人在哭。这边的风是嚎——像什么东西关在笼子里,要把一切都撕碎。
他听着风,脑子里又响起雪夜那句话——"让你亲眼看着"。
皇帝留他,不是心软。心软的人灭不了满门。留他,是要一个见证。父亲以前写青词——总要有人在底下跪着听。他就是跪着听的那个人。
裴烬还不认识"道"这个字。但他知道——他是那篇青词最后面被留下来的一个注脚。
风还在吹。四岁的孩子缩在破棉袄里,在北风的嚎叫中睡着了。梦里没有雪夜,没有血。梦里他还在裴府的后花园——母亲在绣花,父亲在写字。他踮起脚尖,想看看父亲写的是什么。
宣纸上只有一个字。
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