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96章 号哭荒原

柯莱尔睡得很安宁。

这里是格佐城最偏僻的旅舍。

粗麻质地的窗帘合拢，纵使此时正值清晨，屋内光线却黯淡如同黄昏。

在人类的眼睛无法观察到的维度，不断有无形的光芒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悄无声息地涌入房间，柔和地没入柯莱尔的灵魂中，从那残破的缺口处融合回本体。

这是逸散的湮灭权柄。

虽然同样被分裂成星点般的光团，但“湮灭”权柄已经被柯莱尔完全掌控，就算溃散也能自发聚拢收回；她选择在号哭荒原附近的城镇落榻，正是为了这些散落出去的权柄能自行回归灵魂。

相比于先前，柯莱尔灵体的缺损又愈合了一些。

——确认最初之神的神性无法对她造成威胁后，柯莱尔就已经将德古拉遗留的咒诅权柄与灵魂碎片收入灵体中。

拿到咒诅权柄的第一件事，是收回德古拉对人类信徒的操纵。

德古拉需要靠欺骗人类来获得稳固权柄的信仰，但是柯莱尔没有类似的需求——权柄早已与她的灵魂碎片密不可分，只需等灵魂碎片带着权柄完全融进灵体就足够。

此外，柯莱尔对接手德古拉的人类信徒毫无兴趣。

传承自母亲的信仰可以欣然接纳，但母神教会这些虚假的疯狂信仰……柯莱尔并没有继续扮演“伟大母神”的兴趣，并对随时可能吵醒自己的深夜祈祷表示敬谢不敏。

她收回了那些缠绕在信徒灵魂中的诅咒，甚至顺便将较轻的污染也一并清理掉。

当然，那些污染得太严重的人类信徒……她就无能为力了。柯莱尔也不是全能者，灵魂深层的污染已经超出了她的能力范畴。

她勉强支撑着自己的灵性，陆续将德古拉留下的烂摊子粗略收拾干净：到处散落的诅咒、种在人类灵魂中的暗示、泛滥的污染……总之，将咒诅权柄的遗留问题处理掉以后，柯莱尔已经累得连转动思维都觉得疲惫。

如果不是向斯图亚特确认过，当时的位置与最近的城镇已经相距不远——虽然有可能是指在巨龙眼中的“相距不远”——柯莱尔甚至在斟酌，要不要干脆在巨龙的头顶小憩一段时间。

然后……

在越来越淡薄的薄雾中，柯莱尔见到了希恩泽尔兄妹。

更准确地说，是阿尔黛纳见到了她。

没办法，号哭荒原的灰霾已经淡薄得遮不住天空，柯莱尔的灵性又几近干涸，能感知的范围相对没有从前那么广袤。

更重要的是，阿尔黛纳还随身戴着柯莱尔的护符。

同源而生的魔法波动蒙蔽了疲惫的灵性直觉，根本没能引起柯莱尔的注意。

所以，当她意识到这片荒原里竟然还有人类的生灵存在时，阿尔黛纳已经在兴高采烈地向她招手了。

“……”

柯莱尔开始在脑海里搜寻让人类失去记忆的魔法。

好在柯莱尔还记得那盒精致可口的甜点。在柯莱尔的示意下，斯图亚特落地的声音轻得难以辨认，只是惊起了一阵盘旋的微风。

希恩泽尔仍在沉睡。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尔黛纳小声向柯莱尔解释状况：“唔，阿尔黛纳还在睡觉，就被坏人从被子里抓出来……然后，哥哥就带着阿尔黛纳和小油灯出发啦！天很黑，很冷，还遇到了奇怪的东西……”

声音很轻，几不可闻。

据阿尔黛纳自己的说法，是因为——只要听到了她的声音，哥哥就算睡得再沉，也会从睡梦中惊醒。

不过这并不影响柯莱尔理解语义，她熟稔地阅读着阿尔黛纳的言灵。

在金盏花镇的时候，柯莱尔已经占卜出兄妹二人的旅途凶险多舛。

但她并不清楚是哪种“多舛”：或许是遭遇自然灾害，又或许是遇到不可抗的魔物侵袭——可以想象，后者大概率与神纪遗迹有关。

而身为神纪的遗民，柯莱尔不愿干涉人类自己的事情，却不能对神纪的遗留问题置之不理。

因此，柯莱尔才雕刻了白水晶护身符，赠给了阿尔黛纳。

万万没想到的是，兄妹俩竟然真的撞上了今晚的荒原动乱……

两位半神、一缕最初之神的神性、三种权柄——假如没有柯莱尔赠送的护符，单是今夜逸散到号哭荒原上的高位格魔法，就能无知无觉地将兄妹俩的灵魂污染成海绵。

柯莱尔坐在巨龙头顶，揉了揉刺痛的额角。

她试图动用“预知”权柄查看阿尔黛纳的命运。但哪怕柯莱尔早已完全掌控了预知权柄，在她的眼中，阿尔黛纳的命运走向依然模糊不清。

或许是太疲惫的缘故……吧？

灵魂正在以更加激烈的疼痛表示抗议，柯莱尔决定暂时放过自己。

她让斯图亚特带上兄妹俩，并将他们留在了城门前。

至于柯莱尔自己，则带着斯图亚特找了个最僻静的旅舍，扑进床铺后不过几秒钟，她就已经沉入了无梦的睡眠里。

*

希恩泽尔在中午苏醒。

他的罗纳骑士长非常贴心地送来了午餐，并熟练地向皇储殿下汇报：

阿尔黛纳公主殿下已经转交给布鲁克和艾莉照顾；今早发现皇储与公主殿下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的踪迹；艾莉半夜把所有人喊起来，非要在这个房间吹着冷风等清晨，然后就在清晨等到了皇储殿下……是的，她说这是占卜得出的指示。

希恩泽尔手中的银叉一顿。

“殿下？”

“神秘学的威力让我有些意外，你知道的，罗纳，我原本更青睐自然哲学。”希恩泽尔摇头：“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的问题……告诉我关于圣城的情况，全部。”

“在您离开圣城后，立场暧昧的玫德伊思家族和洛恩佐家族迅速倒戈，立场疑似倾向二皇子殿下，与继后的母族同样来往甚密……”

“有蒙托里勋爵在，无所谓玫德伊思家族的立场，胡纳拉拢他是为了给外祖家的生意行方便，不必在意；倒是洛恩佐……胡纳向他们保证了什么？安排洛恩佐公爵担任我葬礼的策划人？”

罗纳犹豫了一下：“这次出行……您至少应当等到属下结束任务的，殿下。”

希恩泽尔的嘴角勾出笑意，他小幅度地摇头：“父皇亲自把我和黛丽送出皇宫，我只能尽力拖慢车队的进度，给你们留下寻找过来的痕迹。”

“殿下，陛下他……”

……也支持二皇子殿下取代您成为皇储吗？

罗纳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希恩泽尔听懂了。

“父皇只想避免麻烦事，避免两个儿子在他面前厮杀得你死我活，避免圣城内外的贵族乱成一锅粥……热衷于□□的‘仁慈皇帝’陛下，当然会选择将两个仇怨颇深的儿子暂时分开。”

罗纳无法理解：“可是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二皇子真的想要您和公主殿下的性命！”

“胡纳想杀了我又不是这几年的新鲜事……至于父皇嘛，哪个闹得厉害就把皇冠给哪个孩子，另一个送点玩具作为安抚……毕竟他只想扮演个‘好父亲’，也不算稀奇。”

就算已经脱离了圣城的政治游戏许久，希恩泽尔还是迅速地找回了掌控者的姿态：

“不必将父皇的立场列入考量对象，罗纳。只要返回圣城的姿态足够强势，父皇会自觉转向我这边。”

“是，殿下。”

罗纳先前已经将圣城的大致情况讲解清楚，希恩泽尔换了个相对轻松的话题：“说起来，圣城的情况大致仍在可控范围中。反倒是你们追来的速度……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希恩泽尔这一路高调得让侍从头疼。

无论走到哪个地方，必须在城镇最昂贵的旅舍入住；只要周遭有房屋和村落，必须亲自去购买当地最具特色的食物；他自己和阿尔黛纳的随身物品每三天必须更新一次；只要是阿尔黛纳喜欢的东西，就算是路边的果树也得找主人购买，将人头那么粗的树干整株砍下来带上马车……

于是，只要是车队经过的地方，几乎所有人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对对对，确实有这么一对儿贵族兄妹来着，某天曾在这里驻扎过……诶呦，两个人长的像瓷娃娃一样，又漂亮，又和善，又舍得花钱……什么，你说方向啊，大概是沿着这条路走了吧？

罗纳就是这样一路顺利地找到格佐城的。

毕竟，希恩泽尔和阿尔黛纳这样的贵族非常少见，实在太容易给人留下深刻印象了。

“……每到一个城镇，只需要问问旅舍和面包店的店主，就能很轻松地得到殿下的消息。”罗纳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也是相当大的工程量。单是车队离开圣城之后的行进方向，至少足够你们花费两天的时间。”希恩泽尔饶有兴趣地问：“是靠艾莉的占卜？”

罗纳有些诧异：“不是的……离开圣城的时候，艾莉的状态其实不太好，我们又没有时间带她购买新的灵摆……但我们询问的第一家店铺，就是金盏花酒馆，是殿下您住过的地方。”

……咦？

后知后觉地，罗纳此时才意识到奇怪的地方：“对啊，为什么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找到殿下经过的店铺？”

伦塞帝国道路像是辐条状的蛛网，每个核心都连着无数个不同的终点。

为什么罗纳他们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走到最正确的那条线路上？

“巧合得有些过头了吧？难道是有另一方势力在暗中帮助我们？谁？亚历克斯家族？不，不对，他们似乎宣布过绝对中立来着……”

罗纳的大脑里飞速划过无数阴谋论。

希恩泽尔倒不太在意这些。他将餐盘中的最后一口食物吃掉，用方巾轻轻擦拭嘴角。

“行了，这些事等到回来再思考。”

“您要去哪里？”

“是‘我们’，罗纳。”希恩泽尔起身：“去见格佐城的城主，送给他一个为我尽忠的机会。”

为什么这么幸运……

因为：女巫出品，必属精品！

罗纳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背包被柯妮画了魔法符文w

（这个很早，在第三章提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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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号哭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