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 第95章 号哭荒原

在太阳还未升起时——号哭荒原的灰霾里，如同山峦般硕大的黑影在半空飞过。

龙从来不需要视力帮忙判断方向。

在拂晓前夕最浓稠的黑暗里，斯图亚特挥动着巨大的翅翼掠过号哭荒原。灰霾被它扇动的气流搅散阵列，不安地拧出暗流涌动的灰尘漩涡。

“向荒原外最近的城镇去。”

牢牢记得柯莱尔留给它的指令，斯图亚特头也不回地飞向荒原之外。

虽然在巨龙传承的认知中，战斗至最后一刻才是龙族的荣耀，为效忠者献身更是存在的唯一意义——但柯莱尔告诉斯图亚特，它飞得越快，她就越安全。

斯图亚特没有得到更多解释，所以不免觉得，自己继续留在荒原中会拖累柯莱尔。

意识到己身的脆弱成为了阻碍，就算是情绪迟钝粗糙如黑龙，也难免感到一丝委屈和颓丧。

但它头顶的皮箱依然稳稳地放在鳞甲上。那是主人委托给它保存的东西。

号哭荒原的宽广程度超过斯图亚特的想象，被血族真正使用的土地不过万中之一。就算是凭借巨龙的速度，依然迟迟未能窥见荒原的边界之处。

……要飞到多远的距离外，主人才能安全呢？

忽而，斯图亚特猛然停住了翅翼。

顶在它头顶的皮箱骨碌碌地顺着它的颈甲滚落到背上，箱子里的音乐盒发出不满的敲击声。

斯图亚特没有理会水晶球的抗议，而是向着来时的方向拧过脑袋。

它感受到了湮灭权柄的气息。

不是将湮灭的力量融合于魔法之中，而是切实地将湮灭权柄从灵魂里分离出来，以“湮灭”本身的特性出现。

权柄离体，意味着危险。

在“湮灭”离体期间，柯莱尔将无法动用这份权柄的力量。

斯图亚特对身后的战局一无所知，它只是下意识地认为，或许此时的柯莱尔需要它的保护——没有湮灭权柄的柯莱尔只是个敏锐些的小女巫，面对绝对的危险时，几乎没有任何反制手段。

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选择遵从柯莱尔的命令？

斯图亚特迟疑了。

不过，柯莱尔没给斯图亚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

熟悉的灵力波动传来，一道无形的魔法阵在斯图亚特头顶展开。

金色的魔法符文喷吐出强盛的魔力——那是柯莱尔早已设置下的转移魔法，它能让法阵另侧的施法者无视空间距离，瞬间来到魔法阵锁定的位置。

黑色的皮靴从魔法阵中踏出，接着是灰玫瑰色的丝绸长裙。

柯莱尔轻盈地踏过无形的魔法字符，她摘掉阔沿帽，让金色发丝在风里徐徐飘摇。魔法阵解构，蕴含着神秘力量的符文在空气中消散不见。

“做得好，斯图亚特。”

斯图亚特离那交锋中心越远，柯莱尔在发动转移魔法时，就能越顺利地脱离可能存在的反扑。

柯莱尔伸手抚摸了一下巨龙的鼻尖。

见到柯莱尔毫发无损，斯图亚特登时安心地喷出一口龙息。

接着，覆盖满黑色鳞甲的硕大脑袋不住地来回转动，斯图亚特瞪着晶黄色的眼睛，交替着打量柯莱尔和那湮灭权柄气息的方向：

“……您的权柄？”

“暂时用‘湮灭’处理掉某个不得了的麻烦。”看到巨龙担忧到快要满溢的眼神，柯莱尔轻声安抚：“别担心，只要我没有离号哭荒原太远，‘湮灭’就仍在我的掌控之中。”

她的声音含着无法隐藏的疲惫。

灵性几乎耗尽，魔法更是枯竭，整个人差点连灵魂带躯壳一起被抢走——经历过这足足半个夜晚的惊险，柯莱尔觉得自己即刻就能昏睡过去。

但是，还不能睡。

在今日的朝阳升起之前，她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做完。

柯莱尔的目光遥遥投向号哭荒原深处。

——那里有一团金光。

逐渐膨胀的、蕴含着神圣气息的金光。

在柯莱尔抬起眼睛的瞬间，金光从最核心处爆炸四散——具备真神位格的神性被分裂扯碎，湮灭权柄将它们分割成远比灰烬还要微小的碎片，然后退散到号哭荒原的每一个角落。

一缕细微的金光携带着更加微渺的神性，如同飞逝的流星般从柯莱尔面前划过。

她伸手接住了那颗金光。

那缕湮灭权柄亲昵地回归她的灵魂之中，而那细微的神性则被柯莱尔抛向空中。

失去主体意识的操纵，这粒神性本能地吞噬周遭的灰霾与诅咒。

微渺得肉眼几乎不可见，然而这粒神性所过之处，原本浓郁的阴霾都变得寡淡；在净化灰霾的同时，神性本身也在不断地变得微弱淡薄，最终消散于灰霾中。

最初之神由大陆孕育而生，又创造万物充盈大陆。

神性与世界本就同源，在失去主体意识的操控后，回归大陆本身同样理所当然。

柯莱尔抬起眼。

亿万金色的权柄携带着神性从她面前飞过。

如同无数流星飞逝星夜，如同绚烂烟火溅射整片天空，如同蒙蒙春雨灌溉无垠大地。

正如拂晓前的浓雾会在光明中蒸发殆尽，号哭荒原亘古长存的灰霾在漫天倾洒的神性中翻涌沸腾。黑暗正在逐渐消散，神话纪元留下的神秘遗迹将自此回归，回归末法纪元统治的世间。

*

逐渐亮起来的天空让希恩泽尔轻出一口气。

阳光是旅行者最好的朋友，当然，也是希恩泽尔和阿尔黛纳的。

身处这类陌生的荒原中，最大的威胁来自夜晚潜行的魔物；而太阳正是魔物最天然的克星，只要太阳从地平线尽头露出光芒，魔物就会瞬间消失在朝阳里。

当然，希恩泽尔很清楚，他脚下这片荒原还要更特殊些。

毕竟没有哪个荒原会出现行走的腐尸……虽然那些腐尸在白水晶护身符前不堪一击，而且，希恩泽尔遇到的腐尸数量远不如魔物，似乎数分钟后就没有腐尸再出现了。

他的主要对手依然是魔物。

——如果这位皇储殿下再大胆些的话，他就会惊异地发现，那颗白水晶护身符同样可以让魔物瞬间蒸发。

可惜，除了初遇腐尸那次意外，希恩泽尔始终把怀里的妹妹保护得很周全。

没有任何一只游荡的魔物能接近阿尔黛纳，自然也就丧失了验证这能力的机会。

“呼……”

在黑暗的荒原中行走了半个夜晚，还要应对随时出现的魔物与莫名其妙的腐尸，就算希恩泽尔的体力再如何优秀出色，也无法支撑他继续前行了。

他在遗留着车辙痕迹的地面停住了脚步。

希恩泽尔隐约记得，这里是车队来时停驻的营地之一，侍从们曾在这里点燃篝火准备晚餐，有一根枯树干杵在泥土里，似乎属于某株早已死亡的灌木。

“我需要休息一下，黛丽。”

此刻已经无需顾忌形象，希恩泽尔在篝火尚未被荒原吞噬的痕迹边席地而坐，后背倚靠着灌木的枯树桩。

阿尔黛纳小步跟过来，学着兄长的样子，与他并肩坐在荒原的土地上；她又从斗篷里翻出那袋面包丁，将裹满糖霜的食物递到希恩泽尔嘴边：

“哥哥，饿吗？”

被压抑的疲惫不讲道理地翻涌而上，希恩泽尔无法遏制地感到困倦，勉强吃了几颗面包丁后就拒绝了妹妹的投喂：

“黛丽，我要暂时睡一会儿。如果有任何陌生的人或者奇怪的东西突然出现，记得推醒哥哥，好不好？”

阿尔黛纳认真地点头答应。

望着妹妹小鹿般单纯清澈的双眼，希恩泽尔暗自发誓，必然要尽快带着阿尔黛纳离开此地。

他将怀里的软剑抱紧，确保任何情况下都能及时做出戒备与防御。

让妹妹警戒当然只是个说辞，希恩泽尔得确保在自己睡觉的时候，阿尔黛纳会一直在这里守着他，免得因为跑远了而迷失方向。

——如果皇储殿下的警觉性迟钝到需要妹妹来提醒，他早就在纷乱的刺杀袭击里死过上百次了。

他低下头，将妹妹的衣摆攥在手中。

希恩泽尔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眠。

兄妹像是一对狼狈的小兽，依偎在荒原渐渐温暖起来的晨光中。

*

按照以往经验看来，这样疲惫而短暂的休息是不该做梦的。

所以，当希恩泽尔听到此起彼伏的“殿下！”“皇储殿下！”“殿下怎么睡在这里！”的时候，被强行从睡眠中唤醒的思维朦胧地感到了困惑。

……为什么会梦到他的骑士？

紧跟着，阿尔黛纳清脆的声音传进了希恩泽尔的耳朵中：

“因为遇到了漂亮姐姐——那个带着白猫头鹰的漂亮姐姐，她坐着一只很大的黑鸟，把阿尔黛纳和哥哥放在这里啦！”

“……”

……等等，不是梦！

希恩泽尔猛地睁开眼睛，面前整齐地蹲着他忠诚又可靠的骑士长和队员——罗纳、艾莉和布鲁克一头雾水地听着阿尔黛纳的描述，满脸写着迷茫和无助。

“罗纳？你们怎么……”

怎么可能如此迅速地找到这里？

不，不对。

希恩泽尔金棕色的眼睛赫然睁大——这里不是他沉睡前所在的荒原！

高耸的砖石城楼，巡逻的守城骑士，寥寥的过客行人……这分明是位于荒原之外的城镇，是希恩泽尔在进入荒原前，曾借宿的格佐城！

但是……这怎么可能？

“说来话长，殿下。”艾莉神情复杂地答非所问：“属下认为，伦塞帝国的神秘学研究应该迎来一次更迭……”

“什么？”

“比如我从卡牌解读出：今天清晨必须开着窗子等待某件重大事情的发生，然后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殿下您就和公主一起凭空出现在了我们的视野里……”

艾莉痛苦地揪住头发：“神秘学不存在了！占卜理论不存在了！”

“……”

罗纳冷静地将艾莉拨到布鲁克身边，此刻他是在场唯一能维持思考的人：

“殿下，属下在旅舍订了卧室，您和公主殿下先去休息吧。”

抱出小黛丽卖个萌：

“哥哥说，遇到陌生人和奇怪的东西就要叫醒他……可是漂亮姐姐既不陌生也不奇怪！所以载着漂亮姐姐的大黑鸟也完全不奇怪！”

斯图亚特：……？

我又……所以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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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号哭荒原